剪辑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后,周牧把素材倒回到今天下午拍摄的第一条——屈正阳和刘亦菲在球台边的那场对手戏。画面里,夕阳的光线在墨绿色台面上切出一道完美的明暗交界线,两双手在光线下重叠,微颤的手指,茧子的对比,每一个细节都被微距镜头收得清清楚楚。
“这条过了,而且很好。”周牧点了点触控板,把进度条拖到后面,“但你们一定想不到,这条拍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切换到第二条的素材——纪录式拍摄的三十分钟教学片段。画面一开始还算正常:屈正阳站在球台对面发球,刘亦菲在对面挥拍,动作虽然生涩但一板一眼。摄影机稳定地记录着两个人的动作和对话。
然后,在大概第八分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画面里,屈正阳发了一颗速度稍快的下旋球——按照他的教学计划,这是要教刘亦菲如何应对带旋转的来球。球跳过网,在台面上弹起,带着清晰的下旋摩擦声。刘亦菲按照之前学的动作挥拍——但是她的拍面角度不对。球碰到拍面之后没有飞出去,而是顺着胶皮的摩擦力往上弹,弹到了她自己的额头上。
画面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球从她额头上弹开,掉在地上。刘亦菲愣了一下,然后捂着额头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哎呀——”
屈正阳在对面也愣住了。他放下球拍绕过球台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刘亦菲揉着额头,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是吓了一跳。球怎么往我头上飞?”
“因为你拍面后仰太多了。”屈正阳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没肿。还好球速不快,要是正式训练的球速,这一下得起个包。”
“所以我的身体还没学会应对旋转球。”刘亦菲放下手,额头有一小块微微发红的皮肤,是球弹上去留下的痕迹。
“很正常。旋转球是乒乓球的难点,初学者至少要练一周才能应对基本的下旋。”屈正阳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摄影机还开着。他转头看向镜头,“老韩,这段别用。”
摄影机后面传来老韩的声音:“为什么不用?这段特别好。真实。”
“好什么好,这是教学事故。”屈正阳难得地有些窘迫,“我作为教练没预判到她拍面角度的问题,让她被球弹到额头。这要是让秦指导看到,肯定说我教学方法有问题。”
“但观众想看的就是这个。”周牧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一个职业运动员教一个完全零基础的初学者,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她被你发的球弹到额头,你第一反应是跑过去看她有没有受伤——这种反应是演不出来的。留着。”
于是画面继续记录。
在第十一分钟,出现了第二个意外。屈正阳教刘亦菲做并步移动的时候,他让她侧身站在球台边,练习横向移动接球。他发球的速度控制在初学者能接到的范围内,落点固定在球台的中路偏左位置。刘亦菲需要做的是:从准备姿势开始,看到他发球的动作就做并步移动到正确位置,然后挥拍击球。
前三遍都很好。到了第四遍,她移动的时机早了一点——脚已经移到位了,球还没过网。她在原地等了大概零点五秒,身体重心开始不稳。然后球来了,她急着挥拍,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
屈正阳在她歪倒之前两步冲过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动作之快,几乎在他看到她重心偏移的瞬间就启动了——这就是职业运动员的反应速度。
“小心——”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她半靠在他手臂上,拍子差点脱手。
“我的脚——”她稳住身体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绊到右脚了。”
“你并步移动之后两脚距离太近了。”屈正阳扶着她站好,“分开一点,与肩同宽。太近了重心不稳,稍微一动就容易倒。”
她试了试调整两脚距离,确实稳了很多。
“你怎么反应那么快?”她问,“我刚才歪的时候你还在球台对面,一秒钟不到你就到我跟前了。”
“这就是乒乓球运动员的脚下功夫。”老韩的声音从摄影机后面传来,“刚才那一下启动速度至少是零点三秒——我拍过不少体育题材,这种反应速度我只在国家队的人身上见过。”
画面继续播放。第十五分钟,刘亦菲已经能连续击中十几颗球,基本的击球节奏已经形成了。屈正阳开始教她最简单的发球动作——正手平击发球。
“发球的时候球要放在掌心上,手掌张开。”他拿起一颗球放在自己左手掌心,手掌完全摊平,球稳稳地停在那里,“手指不能握球,不能用指尖捏。这是规则要求——发球时球必须放在掌心上,对手要能看到球。”
刘亦菲学着他的样子,把球放在掌心。但她手掌摊开的幅度不够,球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你的手——”
屈正阳的话还没说完,她掌心里的球就滚下来了。她赶紧去接,接住了——但用的是握拍的右手。球拍磕在球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拍子!”她下意识地检查拍面有没有磕坏。
“拍子没事。”屈正阳帮她把拍子翻过来看了看,“胶皮没破损。但这要是比赛用的拍子,磕这么一下拍柄和拍面的连接处可能会有细微裂纹。职业运动员的球拍都是定制的,磕坏一块心疼半天。”
“所以你以前磕坏过吗?”
“磕坏过好几块。”他说,“小时候脾气不好,输球了会摔拍子。后来王指导罚我每天徒手挥拍一千下,摔拍子的毛病就改了。”
“一千下?”
“一千下。挥到后面手都抬不起来,晚上睡觉手臂酸得哭。从那以后我就特别爱惜球拍,因为不爱惜球拍的代价太大了。”
第十八分钟,出现了今天拍摄中最搞笑的一幕。
屈正阳教刘亦菲做搓球——搓球是应对下旋球的基本技术,拍面后仰,由后向前下方摩擦球的中下部。动作本身不难,但搓球的力度需要很精细的控制:用力太大,球会冒高;用力太小,球会下网。
他先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分解得清清楚楚:站姿、引拍、拍面角度、摩擦球的部位、随挥。他的搓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配图——球搓过去之后几乎贴着网带飞过,落在对面台面上,带着微微的回旋。
“你来试试。”
刘亦菲学着他的动作搓球。第一颗——用力太大,球冒高了,飞到屈正阳肩膀的高度。
“力度减半再试。”
第二颗——力度减了,但拍面角度不对,球直接飞到天花板上去了。白色的旧球在体育馆的屋顶灯下面划了道弧线,碰到了一个吊着的灯具,发出“叮”的一声响。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是老韩的灯!”副导演喊了一声。
老韩在摄影机后面笑出声来:“没事没事,那个灯本来就是歪的——之前拍别的戏被篮球砸歪过,乒乓球碰一下砸不坏。”
刘亦菲捂住脸,耳朵尖都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屈正阳说,“我小时候训练,搓球搓到屋顶上把日光灯管打碎过。玻璃渣子掉了一地,王指导让我光着脚站在碎片旁边,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就对了——怕就要把手上的活儿练好,不然下次碎的就不是灯管,是你在关键比赛里的信心。”
“后来你练好了吗?”
“练好了。”他从球盆里拿起一颗球,“那之后我每天练搓球两百下,连着练了三个月。后来搓球成了我技术体系里最稳的环节之一。”他把球递给她,“你现在打飞的这颗球,和我当年打碎的那根灯管,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拍面角度和摩擦力的控制还不够精细。继续练。”
她又搓了一颗。这次力度和角度都对了——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对面台面上。虽然弧线还不够低,但已经能上台了。
“有了。”他说。
“有了。”她也说,脸上是那种“终于做到了”的笑容。
画面播放到第二十二分钟。屈正阳开始教她最基本的发球抢攻战术——发一个下旋球到对手反手位,对手搓回来,然后正手攻球。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战术套路,但需要发球、判断、移动和击球四个环节的衔接。
“我先发一遍给你看。”他站到发球位置,左手托球,右手握拍,“注意看我的动作衔接——发球之后身体不是站在原地,是自动调整到准备第三板的姿势。这个调整是在球飞出去的瞬间同时完成的,不是等到看清对手回球方向再动。”
他发了一颗质量很高的下旋球——球旋转着飞过网,在对面台面上弹起之后有明显的下坠。然后他身体自动调整,判断球的落点,移动,正手攻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四个环节的衔接没有一丝停顿。
“看到了吗?”
“看到是看到了,但做不到。”刘亦菲老实地说。
“没关系。先分解练习——发球和第三板攻球分开练,熟练之后再合并。”
她站在发球位置,发了一颗下旋球——球发得还可以,摩擦感有了,球也过了网。但她发完球之后身体钉在原地,没有自动调整到准备第三板的姿势。屈正阳在对面把球搓回来,她再启动去接——已经晚了,球落地了。
“发完球身体不要停——”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腰侧,“发球动作结束的瞬间,身体要自动回弹到准备姿势。不是有意识去做,是让身体形成记忆。”
她重新发球。这次发完球之后身体微微回弹了一下——幅度不够,但方向对了。
“好一点。再试。”
她又发了五颗球。到了第五颗的时候,身体的回弹已经比较自然了。然后她开始衔接第三板攻球——移动速度还跟不上,但击球的时机抓得比之前好多了。
“第十五颗球上台了。”老韩在摄影机后面低声说,“她的学习速度确实快。”
第二十五分钟。屈正阳让她休息五分钟,喝点水。她自己坐在球台边,拿着球拍在手里反复调整握拍姿势——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其余三指蜷握的角度。她在反复确认手感。
“你在干什么?”屈正阳走过来问。
“我在记手感。”她说,“现在记住正确握拍的每一个细节——拇指这边的压力是多少,食指那边的角度是多少,其余三指蜷握的松紧程度。记住了,下次拿起球拍的时候手指就会自动找到这个位置。”
“这是个好习惯。”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职业运动员在技术调整期也会这么做——反复握拍,找到最舒服的发力角度。这个过程叫‘找手感’。手感不是玄学,是手指对压力的精确记忆。”
“就像揉弦。”她说,“不同音高需要不同的揉弦幅度和频率。手指要记住每一个音的揉弦感觉——不是大脑记住,是指腹记住。”
“对。完全一样。”
她喝了口水,把水瓶放在球台下面。“对了,你刚才示范搓球的时候,手腕有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在触球瞬间手腕微微加速了一下。那个是刻意做的吗?”
屈正阳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示范搓球的动作,确实——在摩擦球的瞬间,他的手腕有一个很细微的加速。这个加速是为了增加摩擦系数,让球转得更快。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二十年训练让它变成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不需要大脑下指令,手腕自动执行。
“你没说我都没注意到。”他说,“确实有加速。但不是我刻意做的,是身体自动的。”
“这就是身体记忆。”刘亦菲说,“你做的时候大脑不知道,但身体知道。我观察到了——因为我是初学者,看你的动作比你自己看得更仔细。”
屈正阳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球拍,重新做了一遍搓球的慢动作。这一次他有意识地观察自己的手腕——确实,在触球前的瞬间,手腕有一个微小的加速。幅度很小,角度也很小,但确实存在。
“你帮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说,“这个手腕加速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如果以后我要教别人搓球,这个细节可以拿出来单独讲——在触球瞬间手腕微微加速,可以增加摩擦系数。”
“所以初学者也可以教职业选手。”她笑了。
“不是教。”他纠正,“是观察。你的眼睛比我更仔细,因为你在学习,每一帧都在认真看。而我做这个动作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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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播放到第三十分钟。训练快结束了,屈正阳让她做最后一个练习——连续击球二十板。这是一个综合性的练习,需要把今天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用上:握拍、站姿、挥拍、步法、判断。
“二十板连续上台,中间不能失误。做到今天就结课了。”他说。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做到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站到球台边。他发球。第一板——打中了。第二板、第三板、第四板——她渐渐找到了节奏。到了第十板的时候,他稍微加快了一点发球速度。她的脚下开始移动——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是按照球的位置在微调。
第十五板。她的手腕开始出现疲劳——连续挥拍十五次,对一个没有运动习惯的人来说手腕负担不小。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十七板。她的一次击球角度偏了,球往球台右侧飞去。她下意识地并步移动去追球——这个并步做得很自然,不是大脑下指令,是身体自动执行。她追到了球,击球过网。
第十八板。
第十九板。
第二十板。
球落在对面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球台边缘。
“做到了。”她说,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做到了。”他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意外的动作——她把球拍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不是剧本里的,不是任何人设计的,是身体在完成目标之后的自然反应。
“我学会了!”她笑着说,声音里有一种纯粹的快乐。
摄影机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画面里,她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额头上的汗水在钨丝灯下微微发亮,握着球拍举过头顶的手指上有被拍柄边缘压出的红印。但她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不是演员在镜头前的笑,是一个刚刚学会一项新技能的人发自内心的快乐。
周牧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她举拍庆祝的那一帧上。
“看到了吗?”周牧指着画面,“这就是我说的——真实的过程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有力量。今天这组素材,从她被球弹到额头,到差点摔倒被扶住,到球打到天花板的灯,到最后举拍庆祝——全部都是真实的。观众能看出来。因为演戏的时候不会设计球打到灯,不会设计差点摔倒。这些意外是生活给我们的礼物。”
他靠回椅背,继续说:“原来剧本里写的是一段温馨的教学场景——屈正阳手把手教林静言握拍,两人相视而笑。温馨是温馨,但那是糖水。而今天拍到的东西——是酸甜苦辣都有。有笨拙,有意外,有笑点,也有真实的进步。这才是一个失聪者学习乒乓球时真正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的额头被球弹到的片段也会剪进去?”刘亦菲问。
“当然会。而且是重点。”周牧说,“那颗球弹在你额头上的瞬间,屈正阳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看你有没受伤——不是走过去,是冲过去。那个反应速度,那个担心的眼神,那个用手背轻碰你额头的动作,比他任何一句台词都更能说明他和林静言之间的关系。观众不需要听他说‘我关心你’,观众能从那个零点三秒的冲跑里看到一切。”
“那段播出去我形象全毁了。”刘亦菲捂住脸。
“不是毁了,是立体了。”周牧纠正,“林静言不是一个完美的、什么事都能做好的女主角。她是一个正在学习的人,会犯错,会被球弹到额头,会把球打到天花板上。但这些不完美让她变得真实。观众看的时候不会说‘好丢脸’,观众会说‘我也这样过’。”
屈正阳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定格画面里刘亦菲举拍庆祝的样子,忽然开口:“最后那个庆祝动作——”
“怎么了?”
“在我二十年的乒乓球生涯里,我见过无数次庆祝动作——赢球之后的握拳、怒吼、跪地。但你刚才那个举拍的动作——”他停了一下,“它让我想起我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赢球的时候。对方是比我大两岁的选手,我是队里最小的,没有人觉得我会赢。但是第二局我打到21分的时候,裁判吹了哨。我第一反应不是握手,是把拍子举过头顶。那个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做到了’。刚才你那一下,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刘亦菲把手放下来,看着他。“所以你第一次赢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他说,“只是我那时候才五岁,拍的尺码比你的还小。举起拍子的时候差点脱手飞到后面去。”
她笑了。“那我比你稳——至少我的拍子没飞出去。”
画面继续播放。三十分钟教学结束之后,两个人坐在球台边休息。这时候两台手持摄影机还没关——因为周牧用眼神示意摄影师继续拍。他知道这种休息时的自然对话,往往比正式拍摄时更有内容。
画面里,刘亦菲坐在球台边,两条腿悬在台面下轻轻晃动。屈正阳站在她旁边,正在把球盆里的旧球一颗颗捡出来检查——职业运动员的习惯,每次训练结束都要检查球的磨损情况。
“你在干什么?”她问。
“检查球的磨损。”他拿起一颗球在灯光下转了转,“这颗已经磨得太薄了,弹性不均匀。训练不能用这种球——球的弹性不均匀会影响击球的手感判断。”
“你们训练的时候对球的要求这么严格?”
“职业运动员对一切和击球感觉相关的东西都要求严格。球的弹性、胶皮的摩擦系数、球台的弹跳高度、场地的温度和湿度——这些因素都会影响击球的感觉。感觉差了零点几,击球的效果就可能差好几公分。”他把那颗磨损严重的球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颗检查。
“所以你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每天都要检查球?”
“不是每天——是每次训练前都要检查。王指导要求训练用的球必须弹性一致,磨损超过标准的球全部淘汰。八一队条件艰苦的时候,淘汰下来的球不舍得扔,就给小队员练多球用。”他把检查好的球放回球盆里,“你这一盆球大概有八十颗,我挑出了八颗磨损超标的。百分之十的淘汰率,还算正常。”
刘亦菲从球盆里拿起一颗被他淘汰的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旧球,白色漆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灰,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边缘的接缝处微微翘起。
“这颗球打过多少次?”她问。
“不好说。乒乓球的使用寿命取决于击球力度、频率和环境。训练用的球,如果每天打三小时,大概一周就会磨损到这个程度。”他从她手心里拿过那颗球,捏了捏,“这颗球的弹性已经差了至少百分之十五。你用这颗球训练,击球的手感会和比赛用的新球完全不同。所以训练必须用品质一致的球——手感差一点点,在关键分的处理上就会被无限放大。”
“你之前说过,在关键比赛里,毫厘之差就能决定胜负。”她说。
“对。毫厘之差——球拍的重量差一克,胶皮的摩擦系数差零点一,球的弹性差百分之五,甚至地板的反作用力差一点点——所有这些细微的差异,在十比十的关键分上都会被放大到肉眼可见的程度。”他把那颗磨损的球放进淘汰区,继续说,“所以职业运动员的日常训练,其实就是反复确认这些毫厘之间的东西。不是大脑确认,是身体确认。让身体记住最标准的击球感觉,这样在比赛的高压环境下,身体会自动复现那个感觉。”
“就像演奏家在演出前要反复调音。”她说,“琴弦的张力差一点点,音准就偏了。演奏家的耳朵要能听出那个偏差,手指要能补偿那个偏差。”
“对。”他看着她,“你现在越来越能理解运动员的思维了。”
“因为我在学习。”她学着他的语气说,然后笑了。
画面里传来一个微小的声音——是屈正阳把最后一颗检查好的球放进球盆时,球和球之间轻轻碰撞的沙沙声。这个声音被吊杆话筒收得很清楚,在安静的体育馆里听起来像一种奇特的节奏。
“素材就到这里。”周牧说,“后面的内容你们都知道了——两个人坐在球台边聊天,聊到训练方法,聊到王指导,聊到身体记忆。那段也被收进来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用。可能需要配合旁白或者闪回。”
他站起来,走到屈正阳和刘亦菲面前。
“今天这场纪录式拍摄,是我当导演以来最满意的一组镜头之一。”他说,“不是因为它拍得有多漂亮——灯光就用了两盏钨丝灯,摄影就是两台手持机。而是因为它是真的。你们两个人在球台边的互动,从教学到意外的搞笑瞬间,从真实的进步到休息时的闲聊——全部都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他转向刘亦菲,“你在第二十二分钟的时候帮屈正阳发现了搓球动作里的手腕加速细节。那个细节他会忘记,因为他做这个动作太久太久了。但你看出来了——因为你在学习,你每一帧都看得仔细。这个互动本身,也是我要的东西。”
“关于学习者和教学者之间的关系。教的人拥有身体记忆,学的人拥有观察力。教的人在学的人眼里看到自己已经遗忘的细节,学的人在教的人身上看到自己将要成为的样子。你们今天在球台边的互动,完美地呈现了这种关系。”
“所以谢谢你。”周牧对刘亦菲说,“谢谢你在三十分钟里真实地学习乒乓球。也谢谢你被球弹到额头、差点摔倒、把球打到天花板上——这些意外让我得到了比剧本更好的东西。”
“不客气。”刘亦菲摸了摸额头,那里被球弹到的地方已经不红了,“虽然形象全毁了,但如果能让林静言这个角色更立体,我愿意多被弹几次。”
“不用多弹几次了。一次就够了。”屈正阳说。他的语气很平常,但说出来的话让刘亦菲转头看着他。
“怎么,你担心我?”
“不是担心。是——”他想了想,“职业教练不会让学员被同一颗球弹两次。第一次是教学经验不足,第二次就是失职。我作为教练,不会允许第二次发生。”
“好吧。王指导的好学生。”她拍了拍他放在球台上的手,“不过你确实教得很好——除了那颗球弹到我额头上之外,其它的教学环节我都能跟上。尤其是你用揉弦来类比手腕发力,这个比喻真的很管用。”
“那是因为你揉了二十多年弦。”他说,“如果你的身体记忆是别的——比如跳舞、游泳、骑车——我就会用别的类比。教学方法不是固定的,是根据学员的身体记忆来调整的。王指导教我的时候,用的是‘像甩鞭子一样挥手臂’——因为我小时候看过解放军叔叔甩鞭子。他用我见过的东西,来让我理解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你用我揉过弦的手腕,来让我理解乒乓球的手腕发力。”她说。
“对。这是教学最基本的逻辑——从已知到未知。”
周牧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拍摄全部结束。刘亦菲你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训练量对一个初学者来说绝对超标了。屈正阳你也是——虽然你是职业运动员,但连续拍摄四个多小时也够累的。”
“我还好。”屈正阳说,“这比我平时的训练强度低多了。”
“你平时的训练强度到底有多大?”刘亦菲问。
“这个问题你明天就知道了。”他说,“明天我归队训练。你想去看的话,秦指导应该会同意。到时候你就能亲眼看到职业运动员的训练强度了。”
“你邀请我去看?”
“不是邀请。”他纠正,“是你之前说的——‘交换身体记忆’。你体验了乒乓球的教学,我也应该体验小提琴的教学。但在我体验揉弦之前,你可以先来看看乒乓球训练的真实强度。这也是一种交换。”
“好。”她点头,“明天我去看你训练。”
周牧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老韩,刚才最后那段对话也拍下来了吧?”
“拍下来了。”老韩说,“两台机位都开着。一台全景,一台特写。特写机位拍的是他们的手——在球台上轻轻搭着的样子。”
“留着。”周牧说,“作为今天纪录式拍摄的收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体育馆的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路灯在树影间透出零星的橙色光斑。这座建于八十年代的老体育馆,木框窗,长条木地板,旧红双喜球台——这些带着时间痕迹的物件,在今天下午见证了两个小时的真实教学。没有剧本,没有设计,只有一个人在教,一个人在学,两台摄影机在记录。
“这部电影——”周牧忽然开口,没有转身,“拍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它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刘亦菲问。
“身体记忆。”周牧转身看着他们,“屈正阳的身体记住了二十年的乒乓球训练,林静言的身体记住了二十多年的小提琴演奏。这两种记忆在球台边相遇——不是通过台词,是通过手指的茧子位置、通过手腕的发力角度、通过被球弹到额头时的第一反应。这部电影要讲的,不是爱情故事。是两个人在交换身体记忆的过程中,如何理解对方在自己身体里存了二十年的东西。”
“明天屈正阳归队训练,那是他的身体记忆最强烈的场域。刘亦菲去看他训练,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屈正阳——不是在片场教她握拍的那个耐心的教练,而是在球台边面对极限压力时全力应对的职业运动员。那个屈正阳的身体里,存着比教学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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