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青放在膝上的手。
    柔声对她说道：“青青，你说得对……谁好谁不好，我心里其实清楚。
    别的不说，你可真是个好姑娘。
    自从在荥阳遇见你，一路走来，蒙你为我洗衣做饭，操持琐碎，受了许多辛苦……”
    他握紧了她的手，认真道：“你放心，你回江南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从未忘记。
    天长日久，咱们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到路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
    即便真的暂时回不了江南，有你家将军我在，也必要给你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归宿，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青青听了，只是慢慢将脸扭到了一边，避开了李晓明的视线。
    帐内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笑了一声，幽幽问道：“那……将军要给我寻个什么样的归宿呢？”
    李晓明脑瓜子一转，突发奇想，忍不住笑出了声：“嘿嘿……有了！
    青青，你看滇英公子怎么样？
    人是羌王爱子，家世显赫；模样也生得英俊挺拔，一表人才；
    而且我瞧着，他这人品性也不错，待人真诚，还挺……深情的！
    你是不知道，我们在白道上，他遇上了一个叫斛律晶的姑娘，结果……”
    他正说得兴起，
    蓦然间，却发觉青青背对着自己，肩膀似乎微微耸动，
    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在脸颊边蹭了一下，像是在……揉眼睛？
    李晓明疑惑顿生，酒意都散了几分。他连忙支起身子，探头想要去看看青青的脸：“青青，你……”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发哥！你睡下了吗？”
    “臭阿发！快起来！我和义丽来找你玩啦！”
    是郡主和公主的声音！
    李晓明一听郡主来了，睡意全无，连忙掀开身上的羊皮毯子，坐了起来，
    青青抽回了被李晓明握着的手，迅速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慌乱。
    她快步走向帐门，正好与掀帘进来的公主和郡主走了个对脸。
    义丽郡主脸上带着红晕，看见青青在里面，微微一愣，随即友善的打招呼道：“青青姑娘，你也在呀？”
    公主则抱着阿嘟，挤在郡主身边，冲着青青喊道：“青青！你快帮我抱会猴子吧！我要和阿发玩会呢！”
    青青却只是声音低低地说了句：“我是来给将军送毯子的……”
    说完，便侧身从她们旁边绕过，脚步匆匆地出了帐篷。
    见青青匆匆离去，明熙公主只是嘟了嘟嘴，有些奇怪。
    义丽郡主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帐外青青的背影，
    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见到李晓明的喜悦冲淡了。
    李晓明赶紧招呼郡主和公主，席地坐在皮毡上。
    他与郡主久别重逢，又有兄长当众认可，此刻正是情意绵绵、满腹衷肠欲诉之时。
    两人目光相触，便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实有许多贴心话儿想私下里悄悄说。
    可那位公主殿下，实在是半点眼色也无。
    一会儿抱着猴子阿嘟，想把它放到李晓明头上，嚷嚷着“让阿嘟给你梳梳头发”；
    一会儿又扯着郡主的袖子，天真地问：“义丽姐姐，你家后面那个好大的湖在哪里呀？
    阿发不是讲过，那湖里有种鱼，叫横公鱼，白天是人形，晚上才变回鱼吗？
    咱们什么时候去捉一条看看吗？”
    如此叽叽喳喳，片刻不得安静。
    弄得李晓明和郡主，想偷偷拉一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公主闹腾了好一阵，见义丽郡主只是低着头，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敷衍应答；
    阿发也一副神游天外、答非所问的样子，顿时大感无趣。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嘟囔道：“不好玩不好玩！
    你们都只顾着自己，不理我！我困了，要回去睡觉！”
    说着，不由分说，拉起还有些不舍的郡主就走。
    李晓明起身将二女送到帐外，看着她们走远，心中十分无奈。
    暗想：这公主殿下，也是真烦人！
    等解了五原郡之围，局势安稳些，非得想个法子，将她送回成国去不可！
    不然，以后自己和义丽，想过点甜蜜的小日子，身边总跟着这么个爱闹腾的小姑奶奶，那可怎么得了？
    送走二女，夜已深。
    多日奔波的劳累和酒意一起涌上，李晓明回到帐中，倒头便躺下。
    身上盖着青青方才送来的新羊皮毯子，只觉异常柔软舒适，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一夜无事，城外叛军并未趁夜袭扰，五原城度过了平静的一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李晓明还裹在羊皮毯子里酣睡未醒，帐外便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清脆的叫嚷。
    紧接着，帐帘被“唰”地一下掀开，公主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了进来，不由分说，揪住李晓明的耳朵一扯。
    “臭阿发！懒猪！太阳晒屁股啦！
    义丽那边备好了早饭，让我来叫你过去吃呢！快起来快起来！”
    李晓明被她从美梦中拽醒，只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穿上袍子走出帐篷。
    帐外，陈二正在空地上，呼呼喝喝地练着枪法。
    潘石毅和林兰，则在旁边帮着青青烧火，炉上正煮着什么。
    见李晓明出来，陈二收了势，潘石毅和林兰也停了手。
    李晓明招呼道：“陈二，石毅，兰子，公主说郡主那边备了早饭，咱们一块过去吃吧？”
    陈二嘿嘿一笑，用布巾擦了擦汗，摇头道：“将军您自去便是，我们这儿有青青熬的粥，对付一口就行。”
    潘石毅和林兰也连忙点头称是。
    青青看了李晓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和瓦罐里的粥。
    李晓明虚虚地让了两句，也不勉强，便与蹦蹦跳跳、催个不停明熙公主，一同往郡主的帐篷走去。
    二人进了郡主的牛皮大帐，
    只见郡主正安静地，坐在木案旁的一个木墩上，单手托腮，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晨曦透过帐顶的气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美的侧影。
    一个肩宽臂粗、身形异常高壮的女子，背对着帐门，正在木案上摆放碗盏。
    她像座小塔，编成数股粗辫的黑发，用一根牛皮绳利落地扎在脑后，
    身上穿着靛青色的交领麻布袍子，这袍子穿在普通女子身上，定然宽大，可在她身上却显得颇为合身，甚至有些紧绷。
    李晓明从未见过如此“魁梧”的女人，不禁暗暗称奇，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郡主见李晓明进来，脸上立刻漾开笑容，
    看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侍女看时，不禁“噗嗤”一笑，起身迎了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笑道：
    “发哥，这是阿弩，是哥哥特意给我找的贴身侍女。”
    李晓明回过神来，连忙对那女子打招呼：“你好，阿弩姑娘。”
    那名叫阿弩的女子闻声回过头来。
    只见她五官端正，并不难看，只是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双颊有着草原人常见的高原红。
    她看了李晓明一眼，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盏，便转身径直出了大帐。
    李晓明略感诧异。
    公主在李晓明身后，轻轻捣了他一下，做了个鬼脸道：“这个女的好吓人哩！我看连金珠都比她长得好看！”
    郡主将李晓明拉到木案旁坐下，闻言笑道：“明熙，不许背后说人！阿弩只是不爱说话，人可好了。”
    她转向李晓明，解释道：“发哥莫怪，阿弩不会说汉话。
    但她很勤快的，力气也大，又会射箭，又会打架！
    外面那些侍卫，都怕她三分！”
    李晓明笑道：“原来如此。
    想来是大单于心疼你，特意寻了这么个忠心能干的奇女子，来侍奉保护你，可真是难得。”
    郡主听他夸兄长，心里欢喜，歪头甜甜一笑，拿起一块黑乎乎的坚硬肉干，塞到李晓明手里，
    热情道：“发哥快尝尝这个！
    这是用上好的马肉风干的，可香了，越嚼越有味道！”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公主立刻伸手嚷嚷道：“我也要！”
    郡主没好气地也递给她一块，嗔道：“你自己没长爪子吗？不会自己拿？”
    李晓明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这块坚硬如刀的马肉。
    实在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哎呀！我的嘴！流血了！”
    公主那边又嚷嚷起来，低下头“呸呸”两声，吐出带着血丝的口水，手里的马肉干也扔在地上。
    “就你事多！”
    郡主气呼呼地站起来，拎起公主的胳膊，
    “吃个饭怎么还能把嘴吃出血的？走，跟我到外面漱漱口！”
    不由分说，把龇牙咧嘴的公主拉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来。
    公主的嘴有些肿，再也不敢吃那肉干了，只捧着一碗黄褐色的的汤水，一点点吸溜着。
    郡主重新坐下，又喜笑颜开地劝道：“发哥，别愣着呀，快吃！
    以后……以后我天天让阿弩给你做饭吃！”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红，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盛情难却，李晓明只得硬着头皮，去啃那块干硬的肉干。
    含在嘴里，只觉粗粝无比，如同在嚼浸了盐的牛皮，又咸又腥又硬，嚼了半天，还是难以咽下。
    义丽郡主见李晓明面色痛苦，连忙端起另一碗黄褐色的汤水递给他，关切地问道：“好吃不好吃？喝点奶酪汤顺顺。”
    “唔……好，就是有点干……”
    李晓明含糊地应着，接过汤碗，猛喝了两大口，想把嘴里的肉干冲下去。
    然而，那所谓的“奶酪汤”一入口，只觉一股又酸又馊的古怪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
    温热粘稠的液体，与嘴里又腥又咸的马肉混合在一起，简直恶心极了！
    李晓明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只好拼命忍住，额头沁出细汗，才勉强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对面的公主，正小口小口地吸溜着同样的黄汤，表情也是古怪。
    公主察觉到李晓明的目光，抬起肿着的嘴唇，嘻嘻笑道：“嘿嘿……难吃的狠……”
    郡主听见了，生气地道：“就你多事！发哥不是吃得好好的吗？
    晚上睡觉也不安生，吃饭又挑三拣四的，
    再这样，你自己住一个帐篷去！”
    公主撅嘴嘟囔道：“我说着顽呢……”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丰盛”的早餐，又看看郡主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打击她的热情，
    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义丽，你怎么不吃？光看着我们吃。”
    义丽郡主闻言，嫣然一笑，摆了摆手：“我可能肚子小，天生不爱吃饭，吃一点就饱了。
    你们多吃点......”
    说着，又热情地拿起勺子，给李晓明和公主的汤碗里添汤。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天，以后若真和义丽在一起过日子，这吃饭不合胃口，还真是个大问题哩！
    草原上的饮食，和中原差距太大了！
    眼见郡主又要劝饭，李晓明实在招架不住，
    连忙揉揉肚子，做出一副饱胀的样子，说道：“我昨晚在宴席上吃了许多肉，喝了不少酒，实在不太饿。
    况且，城外六修的叛军，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攻城了，吃得太饱了，待会儿打仗该跑不动路。”
    他赶紧转向正在小口喝汤的公主：“公主殿下，你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呢，正该多吃些！
    来来，多吃肉，多喝汤！”
    说着，又给公主拿了块马肉，添了一勺黄汤。
    公主一听，从地上跳起来，一把从郡主身上抢过阿嘟抱在怀里，
    连声道：“我吃饱了！阿嘟好像饿了，我带它去找点吃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帐篷。
    李晓明冲她喊道：“哎，公主，你去哪里？可别乱跑跑丢了！”
    郡主回头对李晓明嗔道：“别管她，跑丢了才好呢，省得烦人。”
    说完，她瞟了李晓明一眼，嘴角含笑，低下头，手指缠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乌黑辫梢玩。
    帐中此刻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气氛忽然变得安静而微妙。
    李晓明见郡主眼波流转，含情脉脉，
    修长的脖颈肤色如雪，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添几分娇媚。
    他一时看得有些痴了，竟忘了言语。
    郡主见他久久不出声，只怔怔地看着自己，便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娇声嗔怪道：“你……你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像个呆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