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名曾经靠着修补首饰谋生的匠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与血水，轻声开口：“可没人逼我们站在这里。”
    “是我们自己选的。”
    没人愿意当弃子，但有人愿意当路。
    当整条索西亚的前路，需要有人用尸骨铺垫，需要有人用性命拖延，那他们就心甘情愿化作铺路的砖、挡水的坝、照明的灯。
    风忽然一停。
    整片山谷瞬间死寂。
    原本此起彼伏、刺耳聒噪的血魔嘶鸣，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蠢蠢欲动、准备新一轮冲锋的魔潮，齐齐停滞在山脚暗红血潭边，躁动的魔物集体僵住，像是受到了极致的威慑。
    城墙上所有残存的人，浑身一冷，汗毛倒竖。
    这种寂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绝望。
    “不对劲...”断臂冒险者瞬间绷紧了唯一的手臂，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中央境深处的黑雾，“低阶魔物退潮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
    遥远的群山尽头，中央境黑雾翻涌滚动，一道暗红至极的光柱猛地冲天而起，刺破灰蒙蒙的弱季天穹。
    大地剧烈震颤，整座小城摇摇欲坠，墙体裂纹飞速蔓延，细碎的沙石不断簌簌掉落。
    一股股碾压性的恐怖威压，顺着山脉走势，直直笼罩整座隘口孤城。
    不是几十只、几百只高阶血魔，而是成千上万只。
    血魔生物。
    大致分为几个阶段：污染体、畸变体、血魔生物、血魔贵族、血魔爪牙、小血魔、血魔。
    如果刚才都是污染体，夹杂着一部分畸变体的话，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血魔生命”。
    他们天生自带“压制力”，会让精人难以发挥力量。
    它们终于结束了观望，终于不再放任低阶魔物消耗，亲自出关，清扫这群挡路的凡人蝼蚁。
    又或者，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完了...”小姑娘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磨得卷刃的菜刀，声音微微发颤。
    六天六夜的死战，他们扛住了无数低阶魔潮，耗干了血肉，透支了性命，却在此刻，要功亏一篑了嘛...
    老汉缓缓站直摇晃的身躯，溃烂的肩膀牵扯着剧痛，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攥紧手中的断矛。
    他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同伴，看着一张张沾满血污、满目倔强的脸庞，忽然沙哑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啊！终于肯亲自出来了！”
    “我们耗了它们六天，拖够了时辰，值了！”
    有人低声问：“大叔，我们挡得住吗？”
    老汉转头，望向长南河的方向，望向部落主力蓄势待发的远方，眼底亮起最后一点滚烫的光。
    “挡不住。”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侥幸，直白道破必死的结局。
    “但我们能再拖一刻。”
    “拖到主力渡河，拖到大军北伐，拖到...天亮。”
    话音落下，他抬手扯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满身伤痕与干涸的血痂，转头看向众人。
    “还有油吗？”
    城墙上，仅剩的百余人，有人摸出最后的燃油皮囊，有人握紧了仅剩的爆裂魔药，有人挺直了早已佝偻的脊背。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离。
    先前开玩笑怕烫的那人，缓缓走出队列，声音平静得吓人：“刚才怕烫，是我糊涂。”
    “这次，我先来。”
    暗红天幕之下，狂风再度席卷山谷。
    血魔高层的威压越来越近，死亡彻底笼罩这座摇摇欲坠的凡人孤城。
    他们是弃子，是蝼蚁，是乱世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可这一刻，百余名凡人残躯，齐齐踏前一步，挡在了整座索西亚的身前。
    以凡人之躯，比肩血海妖魔。
    以血肉为灯，照彻前路黑暗。
    也就在此刻，“轰隆隆~”，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从小城的另一侧传来。
    “该死...不会吧...”
    有一名牧师忍不住绝望的猜测的。
    两排小城，分布山间，充当路灯一般，硬生生列出了一条路。
    现在血魔发现了什么，开始大举进攻。
    别说他们这个排头城人多了，后面那些守军人少的城，怕是更难守。
    很有可能，后面有数座城池已经崩塌，导致围路崩溃。
    “该死的...终究是什么都做不到吗？白死了吗？”
    “放你娘的屁！怎么可能白死？你看这一地的尸体，有多少是血魔的！？怎么，可能，白死！！！？”
    “那...可...就算不白死，后面被围，我们又该怎么办？计划失败了啊...”
    “失败...就失败吧...精人的命运，在天，在地...我们已经尽力了...”
    城墙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在此刻又再次消沉了下去。
    果然。
    在现实的大山面前，就算是意志力，能做到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是少数个例。而普遍存在的，这种大规模的事情上，也不会出现那所谓的“传奇”。
    “一起死吧...大家...至少，我们，都存在过...”
    “嗯...”
    “呵呵...”
    “很高兴认识你们，说起来，我们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
    “介绍什么，我就是一个拐子，以前帮着马尔提雅人卖小孩，呵呵，真后悔...”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给人家贵族家清理粪便的”
    “职业有意义吗？没必要介绍了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反而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人指着远处的天际说道。
    “喂喂喂，你们听，这声音不对啊，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啸，反倒像是...”
    远处，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遮蔽了天空，更有无数黑影在山间疾驰扬起无数沙尘。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是心底一惊。
    “等等，这莫非是...！”
    “没错，没错，就是，就是！”
    “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没有骗我们！”
    “杀光他们，杀光血魔！”
    “精人永远不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