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休息，马匹自然也要。
    罗杰斯为他们安排的住处距离领主府邸并不远，莉莉娅谢绝了前者派人送她的好意，问清楚地方之后，就起身前往。
    去住处的路上，莫里安等人自然是和莉莉娅一起。
    时值清晨，天朗气清。
    一行四人走在宽阔的马路上，周边时不时有康沃尔本地的居民走过。他们大多神色麻木、步履蹒跚，明明还活着，全身上下却写满了与明媚的天气截然相反的沉沉死气。
    莉莉娅转头多看了两眼。
    她注意到，大多数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出于好奇，她拦住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中年女性，问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领粮食了！”
    女人如此回答。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莉莉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告示栏上都有写！”
    随即，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莉莉娅的穿着，又看了眼她身后的三位明显是护卫的骑士。
    她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
    原来是富家女。
    怪不得从来不关注这些。
    在心中下了这样的结论，女人也不再停留——负责宣读告示的士兵都说了，领主家的存粮也有限，万一去的晚了怕是连麦麸都没得领！
    她急匆匆地走了。
    莉莉娅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领粮食。”
    “康沃尔的物产并不算丰富，这里的居民更不富裕。”
    站在莉莉娅身后的哈里森开口了，“之前那个领主说，康沃尔已经被围困了有一周多了。”
    一周的时间，足以磨灭骑士们的斗志。
    也足以耗空普通民众为数不多的储粮。
    正是因为看不到未来，连现在也摇摇欲坠，这些居民才会是这样一幅宛如行尸走肉的模样。
    而罗杰斯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为了避免在恶魔攻入城镇之前，内部的居民就先一步崩溃，这才主动拿出了他的私人财产，用以救济。
    想明白了这一点，莉莉娅脚步一转。
    顺着前行的人流，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条街道。
    一个又一个居民排在一起，组成了一条首不见尾的长龙。
    从莉莉娅所在的方向，还有人在不断赶来，像是被放下的零件一样，缓慢而无声地嵌入队伍之中。
    莉莉娅沿着这条长龙不断向前。
    走了上百米，终于来到了最前排。
    等在这里的都是刚看到告示就赶来的民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手中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用来盛饭的容器，看着前方的视线中满是期盼。
    更前方，穿着盔甲的士兵一部分在维持秩序，一部分在发放成袋的物资。
    他们高声呼喝着，强调领取物资必须要按规矩来，否则不仅拿不到东西，还要遭到惩戒。
    队伍中的人们安静地听着，在一声声呼喝下慢慢挪向前方。
    “您、您好，先生……”
    一道怯生生的女音忽然响起。
    莉莉娅抬眼望去，发现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穿着偏大的长裙，手里紧紧抱着一份物资，睁着大大的眼睛，祈求地看着负责发放的士兵：“可以发发善心，再给我一份吗？我的家里……”
    “不行，告示上都写了，每人只能领一份。这是领主定下的规矩。”士兵冷声拒绝。
    “可是……”
    女孩还想要争取一下，队伍后方却因为她迟迟没有离开而发出了一阵骚乱。
    听着身后指责的声音，女孩害怕地转头，发现一位手持长枪的、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正慢慢向她走来。
    心中的恐惧顿时占了上风，女孩猛地深鞠一躬，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就扭头跑掉了。
    莉莉娅沉默地跟上。
    女孩走的很快，但因为太过瘦弱，她的步幅还是太小了。
    莉莉娅很轻松就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两条几乎瘦成柴火的胳膊紧紧抱着怀里那点食物。
    她甚至避开了那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巷，生怕里面会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把她的东西抢走似的。
    女孩的家距离领主府邸很远。
    莉莉娅跟了半个多小时，这才看到她拐进了一个略显破败的巷口。
    巷子的两侧挤满了狭窄的门户，她找到其中一个，正准备推门而入，大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有些憔悴的女人满脸焦急地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愣在门口的女儿。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女孩的肩膀：“你去哪了？我不是说过，要好好待在家里，绝对不能乱跑吗？！”
    “我……我听到隔壁阿姨说，今天早上领主大人会给我们分发食物。”
    女孩连忙解释，把手中的袋子献宝似的递给母亲，“这是我领到的。”
    “那你也不能自己去！你知道我醒来后看不到你有多么担心吗？”
    女人的语气有些凶，女孩瘪了瘪嘴，有些委屈道：“可是……妈妈的病一直不好……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吃妈妈辛苦带回来的食物……”
    女人咬紧了牙。
    她闭了闭眼：“会好的，会好的。”
    “还记得牧师先生说的话吗？”
    “嗯！”
    女孩点头，“只要足够虔诚，神迹就一定会降临！”
    说完，她像是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妈妈，大家都说，我们之所以出不去是因为外面有恶魔。”
    “那神明为什么不能帮助我们打败恶魔呢？”
    “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相信祂吗？”
    女人沉默了。
    门外的莉莉娅同样沉默了。
    片刻后，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个问题你得去问神父先生。”
    “妈妈也不知道吗？”
    “妈妈也不知道……”
    远处的大门逐渐合拢，将两人的对话声隔绝在内。
    她们回家了。
    莉莉娅没有再继续跟上去。
    她循着记忆，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莫里安等人沉默着跟上。
    过了一会儿，莉莉娅开口道：“教会在莱特王国也有传教吧？”
    “……是的。”
    莫里安回答道，“过去的几十年间，四国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却也不是水深火热的敌对关系。有不少莱特王国的居民在帝国了解到了圣光的仁慈与伟大，自发的成为传教士，将圣光的教义带回了莱特王国。”
    当然，这种情况不是只有莱特王国才有。
    奥维斯、黎恩的圣光信仰大多也是这么来的。
    仁慈又伟大吗？
    莉莉娅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