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真实想法之外，总是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壳。
    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通过梦境削弱，简单的精神类魔法没办法突破人类的自我防御机制。
    但是，蒂娜毕竟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孩，比起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她的防御力要弱上许多。
    另一方面，向神明祷告的这一行为，本身就等同于放开自己的意识。
    所以，在莉莉娅的面前，蒂娜基本就等同于没有防备。
    莉莉娅很轻松就侵入到了她的意识中。
    因为蒂娜正在“祷告”，莉莉娅甚至不需要做出任何引导，一幅幅画面就在她的面前展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窄逼仄的小屋。
    昏暗的光线，晃动的视野，鼻尖挥之不去的酒精气，以及耳边惊雷一样的哭喊与怒骂。
    莉莉娅站在一旁。
    在她的视野中，年纪更小一些，大概只有五六岁的蒂娜正躲在屋子的角落，无助地哭泣。
    而房间正中央，醉酒的男人正拿着酒瓶，殴打一位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
    一边打，口中还不断冒出脏字连篇的怒骂。
    或许因为“梦境”主人的记忆已经不是很清晰，那些肮脏的骂声莉莉娅没怎么听清，但她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样的词汇。
    莉莉娅的眉头皱紧了。
    她从翠西那里听说过，蒂娜的父母已经离了婚。
    在这个年代，离婚并不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尤其双方还是一对平民夫妻。
    当时的莉莉娅就猜测，这背后大概有段故事，只不过没有往这方面深想。
    现在……
    她终于知道，蒂娜的母亲为什么坚持要离婚，又为什么要一个人带着蒂娜艰苦地讨生活了。
    男人的怒骂声中，女人的哭喊逐渐弱了下来。
    即便这不是现实，亲眼目睹这样的画面也依然让莉莉娅感到不适。
    她迈步上前，正要阻止，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抢先从她身边窜了出去。
    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抱住父亲的腿，仰起一张已经哭花的小脸哀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妈妈她知道错了，求求您……”
    “滚开！”
    男人根本不管阻拦他的是谁，也懒得听那细弱蚊蝇的呼救声。
    他用力一甩手，瘦小的身影就被抛飞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
    因为剧痛，小小的女孩颤抖着蜷缩起来。
    男人却觉得还不解恨。
    他提着已经碎裂的酒瓶，向前的脚步像是一只愤怒的野兽。
    他的嘴里骂骂咧咧，说着诸如“吃里扒外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脏话。
    男人的脚步停在女孩面前，手中的酒瓶高高扬起。
    看着这一幕，女孩的眼中写满了绝望。
    她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世界也因此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
    砰！
    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却不是那种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的剧痛。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
    巨大的人影仰面倒下，宽厚粗壮的手指正不断抽搐着。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是身上多处淤青、正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母亲。
    她满脸泪痕，表情确实肉眼可辨的狰狞。
    她扔掉手中作为武器的金属盒子，踉跄着扑倒在女孩身边。
    她颤抖着手，温柔地将女孩抱起，一边温声安抚她，问她痛不痛，一边下定决心，一定会带着她从这片地狱一样的地方搬出去。
    尚且年幼的女孩并不理解这份承诺的重量，她只模模糊糊的知道，她今天不需要挨打了。
    不只是今天。
    以后的每一天，她，还有她的妈妈，都不需要再挨打了。
    女孩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房间里，此刻竟然多了一道人影。
    那张精致的面孔上覆盖着一层寒霜，手中……手中，和刚才的妈妈一样，也拿着一个沉重的铁盒。
    不等年幼的女孩想明白，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个有些阴暗的巷口。
    女孩认出来，这里是从教会学校回家的巷口。
    学校每天会上六天课，礼拜日才会获得一天的休息时间。因为没有钱交住宿费，每次放学之后，蒂娜都会花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穿越长长的巷道，走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克服的困难，与之相反，她觉得只是每天两个小时的路程，就能收获那么多有用的知识，这真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母亲和她说过，只要学会了知识，她的未来就会有很多种选择。
    这样一来，她们或许就不用挤在那座出租屋中，忍受着难闻的空气与房东每时每刻的刁难，而是可以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搬到更加宽敞的公寓中，可以每天吃肉，母亲也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白天出去做工，晚上还要在家里做些简单的活计，以换取微薄的生活费……
    女孩的脑海中充满了天马行空的美好幻想。
    莉莉娅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知道，这是蒂娜最想要向他人倾诉，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开口的经历。
    所以，事情肯定不会一直像这样，美好而平静地发展下去。
    果然。
    刚走出去没多远，巷子里就多出了一道人影。
    是蒂娜母女的邻居，也是房东那个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弟弟。
    他似乎喝多了酒，刚从旁边的店铺中醉醺醺的出来，一张被酒精熏红的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
    他骂骂咧咧，正准备向着下一家店铺走去，一转眼，却看到了眼前的女孩。
    他的视线犹如毒蛇，在女孩的身上舔舐而过。
    女孩止住脚步，颤抖着想要后退，但又因为恐惧而愣在了原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人影向她走近。
    这一刻，她的脑袋里闪过了许多。
    她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能找到现在这样的住所，母亲花费了很多努力。
    如果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房东。
    房东说不定会直接把她们赶出去。
    所以……
    不能逃跑。
    不能反抗。
    也不能……
    “今天发生的事情，绝对不允许说出去，否则，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对吧？”
    魔鬼的嗓音在女孩的耳边响起。
    女孩颤抖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的眼睫颤动两下，有些绝望地落了下来，像是被折翼的蝴蝶。
    忽然。
    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那张丑陋的面孔突然扭曲起来，他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又或者是被一位强大的骑士用力踢了一脚。
    被各种不良嗜好掏空的身体破布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砖墙之上，滑落进入地面的污水之中。
    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
    片刻的愣怔后，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
    就在她的左手边，正站着一个面容冷漠、身材纤细的少女。
    那张脸……
    那张脸，她忽然觉得好熟悉……
    似乎在哪里……
    还没等她想清楚，少女就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与她的对视着。
    “看到了吗？”
    她冷冷地开口，“对付这样的人渣，就要狠狠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