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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操作室旁,是一间全景视野的悬空休息室。
厚达十厘米的深色单向防爆玻璃,将外界高达四十度的致命热浪死死挡在外面。大功率静音空调向室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二十二度的清凉微风。
苏湄端着那碗还冒着丝丝寒气的草莓西瓜刨冰,和魏诚一起坐在这间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
“妈妈,这块有好多草莓酱,给你吃。”魏诚极其懂事地用小木勺舀起一块饱吸了果酱的红白碎冰,递到苏湄嘴边。
苏湄微笑着吃下,舌尖上瞬间弥漫开一股清凉的酸甜。
“滴——”
突然,操作台上的高清监控矩阵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的单音节提示声。
这并不是遭遇袭击时那种刺耳的红色警报,而是外围光学雷达捕捉到活动物体的常规提示。屏幕边缘闪烁着代表安全级别的绿色光圈。
【目标数量:6】
【武器携带:无热武器,极低威胁。】
【系统综合威胁度评估:0。】
苏湄没有放下手里的刨冰碗,她只是极其慵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的副控面板上轻轻滑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主屏幕瞬间亮起,画面无缝切到了距离高地堡垒八百米外的山脚下。
在五十倍光学变焦的高清镜头下,废土极昼的残酷画卷被纤毫毕现地拉扯到了苏湄的眼前。
那是六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在恐怖的高温炙烤下,他们身上的布料早就被汗水和泥垢沤成了辨不出颜色的硬块。屏幕的极高清晰度,甚至能让苏湄看清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因为紫外线灼伤和极度缺水而生出的大片热疹与水泡。
有的水泡已经破裂,流出浑浊的组织液,又被高温迅速烤干,结成了一层令人作呕的黄褐色血痂。
他们步履蹒跚,每个人的手里都拄着一根用来探路的木棍,腰间挂着几个早就干瘪变形的空塑料水瓶。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极其干瘦的男人。他就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每迈出一步,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在这片滚烫的焦土上。
“呼噜噜……”
魏诚低着头,大口地将碗底融化的西瓜冰水喝进嘴里,发出无忧无虑的满足声。小家伙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屏幕。
在他的世界里,有妈妈,有刨冰,有永远坚固的墙壁。
而在屏幕里,那六名流民已经走到了高地堡垒最外围的防线边缘。
极昼的持续高温,将半山腰的冰雪彻底融化。海量的雪水混合着废土表层的泥沙,在山脚下冲刷、淤积,形成了一条宽达十米、深不见底的黏稠沼泽带。
沼泽里,还横七竖八地倒插着无数生锈的汽车底盘、锋利的角铁和建筑钢筋。这是当初冰墙融化后,遗留下来的天然“拒马”。
干瘦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用手里的木棍用力地戳向面前的烂泥。
“噗嗤。”
木棍瞬间没入泥沼足足有一米深,拔出来时,带起一股极其刺鼻的腐臭黑泥。
男人绝望地抬起头,顺着这道不可逾越的泥沼护城河,将目光投向了半山腰。
镜头给了男人脸部一个极其震撼的特写。
那是一双因为极度脱水而深陷的眼窝,眼球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
透过镜头,苏湄能清晰地看到,当这个男人仰望高地堡垒时,他眼中那种极其复杂的、交织着极度渴望与绝对绝望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座镶嵌在岩石中、折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铁怪兽。
他用他那濒临枯竭的脑容量,绝对能猜到,在那扇厚重的钛合金大门背后,一定有着清凉的阴凉,有着没有被毒化的净水,甚至可能还有食物。
只要能爬上去,他就能活。
可是,他爬不上去。
这条十米宽的毒泥沼泽,就像是一道天堑。如果强行涉水,他们那虚弱的体力绝对会深陷其中,被滚烫发酵的臭泥活活煮熟、吞没;而即便他们长了翅膀飞过去,那座连重型炸弹都未必能轰开的堡垒,也绝对不会对他们敞开大门。
在末世,最残酷的不是一无所有。
而是一座装满生机的桃花源就在你眼前,你却连触碰它外墙的资格都没有。
屏幕里,男人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堡垒的方向,足足看了三分钟。
最终,他的肩膀极其颓废地垮塌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无意义的呼喊,也没有做出任何试图越界的举动。他只是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绝望的同伴摆了摆手。
六个犹如游魂般的流民,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沼泽的边缘,步履蹒跚地朝着远方另一片充满未知与死亡的废墟走去。
从头到尾,苏湄没有触碰过任何武器的发射按钮,甚至连防御机枪的保险都没有打开。
不需要浪费一颗子弹,也不需要任何血腥的杀戮。
仅凭着绝对的物理天险、极高纬度的建筑压迫感,这座堡垒就足以让所有心怀不轨或试图求生的外来者,在灵魂深处被彻底击溃,知难而退。
这就是独狼防线的最高境界。
“妈妈,你的这半颗西瓜球要化了。”
魏诚用小木勺敲了敲玻璃碗的边缘,将苏湄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小家伙的嘴角还沾着一丝红色的草莓酱,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化了就把它吃掉。”
……
“诚诚,抓住这根最粗的藤,用力往后拔。”
苏湄戴着帆布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铲,在栽培箱边缘极其小心地松动着泥土。
魏诚像个小拔萝卜的农夫,两只小手死死地攥住藤蔓的根部,小脸憋得通红,身体拼命地往后仰。
“一、二、三,起!”
伴随着苏湄铲子的撬动,深褐色的泥土猛地破开。
“轰”的一声闷响。
一长串沾满泥土的庞然大物,被硬生生地从栽培箱的深处拔了出来,沉甸甸地砸在了地垫上。
魏诚瞪大了眼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手上的泥都顾不得拍,震惊地指着地上的东西:“妈妈……这是红薯吗?它怎么长得比我的腿还要粗啊!”
那是一串发生过良性基因变异的高产紫皮红薯。
每一根都长得宛如成年人的小臂般粗壮,表皮呈现出深邃的紫红色,沉甸甸的,透着一种属于重型碳水化合物的极致压迫感。
仅仅是这一株藤蔓下结出的果实,重量就绝对超过了二十斤。而这排深土栽培箱里,足足种了十几株。
“大丰收了。”
苏湄满意地拍了拍红薯上沾着的泥土。
在废土生存的长期战略中,蔬菜和水果提供的是维生素,肉类提供的是蛋白质,而真正能让人拥有充足体力去对抗寒冬、去挥舞工具的,只有这种高密度的碳水化合物。
“妈妈,我们今天烤红薯吃吗?外面烤得焦焦的,里面流糖稀的那种!”小家伙已经开始疯狂咽口水了。
“烤红薯当然要吃,但这么多红薯,如果只用来烤着吃,或者放在冷库里,放久了不仅会发芽,还会占用太多的空间。”
苏湄站起身,眼神中透着独狼生存的精打细算。
“今天,妈妈教你一项老祖宗传下来的魔法。我们要把这些红薯,变成能在常温下放上好几年都不会坏,而且比肉还要好吃的‘硬通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地下室变成了一个极其繁忙的手工作坊。
母子俩将几百斤的巨型红薯全部挖掘出来,清洗掉表皮的泥土,然后切成小块。
苏湄搬出了一台大功率的重型破壁机。伴随着机器狂躁的轰鸣声,那些坚硬的红薯块被瞬间打成了一锅锅细腻的橘红色红薯泥。
“把红薯泥倒进这个纱布袋里。”
苏湄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圆桶上架好过滤网,铺上极其致密的医用级纱布。
魏诚乖巧地用勺子将红薯泥舀进去。苏湄则提起纱布袋的四个角,在纯净水里反复地揉搓、挤压。
浑浊的橘红色汁水顺着纱布的缝隙淅淅沥沥地流进桶里。
“妈妈,我们在洗衣服吗?”魏诚看着那满满一桶浑浊的泥水,满脸的不解。明明是要做好吃的,为什么要把它们变成一桶脏水。
“我们是在‘洗淀粉’。”
苏湄将洗到只剩下干瘪残渣的红薯纤维倒进另一个盆里(这些残渣将成为变异鹌鹑和红蚯蚓的极品粗粮),然后指了指那桶浑浊的液体。
“红薯里面最精华的能量,全都藏在这桶水里了。现在,我们需要交给时间。”
静置。
这是最古老也最神奇的物理分离法。
四个小时后,当起居室里的时钟敲响,苏湄带着魏诚再次回到了地下室。
“看仔细了。”
苏湄双手端起那个巨大的不锈钢桶,极其平稳且缓慢地将其倾斜。桶面上那层已经变得略微清澈的淡黄色废水被缓缓倒出。
当废水流尽,魏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不锈钢桶的最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宛如极品羊脂玉般雪白无瑕的结块物。它和刚才那桶浑浊的泥水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纯净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这是……雪吗?”
“这就是红薯淀粉。一整颗大红薯,才能洗出这么一点点白色的魔法粉末。”
苏湄用勺子将这些极其紧实的淀粉块挖出来,平铺在烘干网上,利用烘干机的高温热风,迅速将其彻底脱水。
很快,那些雪白的结块变成了干燥细腻的粉末,只要装进密封袋,无论废土上是极昼还是极寒,它都能保存数年之久,成为随时可以转化为热量的战略储备。
“魔法还没结束。”
苏湄从中取出一大碗刚刚烘干的红薯淀粉,倒进一个陶瓷盆里。她烧了一壶滚烫的开水,一边极其小心地往淀粉里注入沸水,一边用擀面杖疯狂地快速搅拌。
原本散沙般的白色粉末,在沸水的烫熟下,瞬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糊化反应,变成了一团半透明、极其极其粘稠且富有韧性的面团。
这叫“打芡”。
“走,上楼,今天中午我们吃粉条。”
回到厨房,电磁炉上已经烧开了一大锅水。
苏湄拿出一个底部布满圆孔的不锈钢漏瓢,悬在滚水的正上方。她将那团极具韧性的红薯面团放进漏瓢里,然后握紧拳头,对着面团用力往下砸压。
“呲——呲——”
面团顺着底部的圆孔被强行挤出,化作一根根细长均匀的白色线条,如同雨点般落入翻滚的沸水中。
刚一接触高温,那些白色的线条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在水里上下翻腾。
“变成面条了!透明的面条!”魏诚兴奋地趴在中岛台边,大声欢呼。
“这是鲜榨红薯粉条,比面条还要弹牙。”
苏湄极其利落地用长筷子将煮熟的粉条捞出,迅速过了一遍冰凉的纯净水。骤然的冷热交替,让粉条的质地瞬间收缩,变得极其劲道爽滑。
装入两个粗陶大碗中。
接下来是浇头的时刻。苏湄打开一罐之前熬制的秘制鹌鹑香菇肉酱。浓郁的酱香、油脂的醇厚,混合着香菇的鲜美,被两大勺狠狠地盖在晶莹剔透的粉条上。
再撒上一小撮自己种的脱水小葱花,滴上两滴灵魂香油。
“拌一拌,开吃。”
魏诚拿起筷子,用力将肉酱和粉条搅拌均匀。每一根半透明的红薯粉条上,都均匀地裹满了浓郁深红的酱汁。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吸。
“吸溜——”
极其响亮的嗦粉声在厨房里回荡。
粉条的口感简直让人惊艳。它没有面条那种面粉的绵软,而是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弹性和嚼劲。牙齿切断粉条的瞬间,裹挟着的浓郁肉酱在口腔里直接炸开,极致的咸香混合着淀粉带来的本能满足感,直冲大脑。
“太好吃了!吸溜……妈妈,这个透明面条咬起来qq的,肉酱都钻到里面去了!”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根本停不下来。
苏湄也端起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沉甸甸的碳水化合物顺着食道落入胃中,带来的是一种任何蔬菜和水果都无法比拟的、极其扎实的饱腹感和安全感。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废土上。
能够将一根裹着泥土的红薯,经过繁琐的物理水洗、沉淀、糊化、漏压,最终变成碗里这晶莹剔透、裹满肉酱的劲道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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