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从第一发炮弹钻进雾里，到最后一架日机仓皇转向，前后连半个小时都不到。
    广阳坝阵地上，硝烟还没散干净，地上的黄铜弹壳滚得到处都是，炮身被连续射击烤得发烫。几个炮兵靠在沙袋边上喘气，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远处山城方向，防空警报还在一阵一阵地响。
    有些阵地甚至还没摸清敌机究竟从哪边来，广阳坝这边已经把敌机打跑了。
    高长胜站在炮位旁，手里的军帽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看着雾气深处那几道还未散尽的黑烟，喉咙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这仗……真就这么打完了？”
    旁边的测距兵抱着望远镜，神色还有些恍惚。
    “连长，我到现在都没看见飞机在哪儿。”
    另一个炮手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揉了揉被震麻的耳朵。
    “你看不见不要紧，陈长官看得见就行。刚才那几串数一报，跟把小鬼子的飞机拴在线上一样。”
    高长胜听见这话，心里一跳，下意识朝陈默那边看去。
    陈默已经从炮位中央走了下来，军大衣下摆沾着泥，脸上没有多少打赢后的兴奋。他抬头看了一眼雾空，又看向通讯掩体。
    “高连长。”
    高长胜赶紧立正。
    “到！”
    陈默抬手指了指电话机。
    “把这里的情况通报塔台，让塔台立刻上报空军第一路司令部。敌机二十二架，自汉口方向来，沿江盲飞入山城。我部临战接敌，击落四架，迫使余机提前弃弹返航。”
    高长胜听到“我部”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话说得有分量。
    陈默没有说“我击落”，也没有说“警卫营击落”，而是把广阳坝阵地放了进去。
    他立刻敬礼。
    “是，职下马上报告！”
    高长胜转身钻进通讯掩体，抓起电话。手上还带着炮油和灰，他却顾不上擦。
    “塔台！塔台！我是广阳坝防空41团第十一连，高长胜！”
    电话那头显然也乱着，传来急促的询问声。
    高长胜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陈默交代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去。
    “敌机二十二架，已确认由汉口方向来，沿江面进入山城空域。我阵地在陈长官临战指挥下开火，击落敌重型轰炸机四架，余机已提前弃弹，正向汉口方向返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高长胜甚至能想象对方拿着听筒发怔的样子。
    很快，电话里声音拔高了些。
    “你再说一遍，击落几架？”
    高长胜看了掩体外一眼，陈默正站在沙袋旁，王虎在他身后整理警卫连队形。
    高长胜的腰杆慢慢挺直。
    “四架！都是重轰。坠落方位可派人核实。另有多架敌机在江面外提前投弹，未进入主城区投弹航线。”
    电话那头又问了几句细节。
    高长胜没有添油加醋，只把陈默提前到场、接管阵地、命令解除炮衣、按方位射击、日机溃散这些情况原原本本报了上去。
    他知道，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能乱说。
    越是神，越要把话说清楚。
    等他放下电话出来时，陈默已经戴好了军帽。
    “报告长官，已经上报塔台。塔台说会立即转报空军第一路司令部。”
    陈默点了点头。
    “阵地继续警戒。派人记录用弹数量、射击时间、各炮位人员名单。坠机地点让地方和空军去核实，你们不要乱跑。”
    高长胜心里又是一热，人员名单。这四个字可比“打得不错”实在多了。
    他立刻应道：“是！职下马上整理。”
    陈默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今天你们炮打得不差。炮兵吃的就是平时那点苦，真到用的时候，差一寸都不行。”
    高长胜被夸得脸上发烫，嘴上却不敢飘。
    “都是陈长官指挥得好。要不是您提前到，等我们接到警报再开炮，鬼子的炸弹怕是都进城了。”
    陈默没有接这句功劳，只拍了拍旁边的炮盾。
    “炮是你们开的，弹是你们装的。该怎么报，就怎么报。”
    说完，他转身朝阵地外走去。
    王虎挥手让警卫连收拢队伍，几名警卫兵迅速跟上。
    等吉普车和卡车驶出铁丝网，阵地上的炮兵们才像憋了许久一样，一下子炸开了锅。
    “连长，这次咱们算不算露脸了？”
    “击落四架重轰啊，我当兵到现在，头回听说一个阵地一下午敲下来四架。”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刚才你连飞机影子都没看见。”
    “我没看见咋了？弹是我装的，炮闩是我关的！”
    一群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打完仗后的轻松，也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有个年轻炮兵挠了挠头，小声问了一句。
    “连长，你说这功劳最后算谁的？咱们能分到一口汤喝吗？”
    这话一出，周围声音顿时小了些。大家都在军队里混，太知道里面的门道了。
    仗是下面人打的，报告一层层往上递，最后功劳落到谁头上，谁也说不准。
    高长胜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土的军靴，心里也不是没有担心。可他想到陈默刚才特意交代记录人员名单，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他把军帽重新扣回头上，朝那年轻炮兵看了一眼。
    “功劳最后算谁的，我不知道。”
    众人看着他，高长胜抬手指了指阵地外陈默离开的方向。
    “但我知道，只要有陈长官在，咱们至少能喝上一口汤。”
    炮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反驳。这句话算是说到他们心窝里了。
    他们不怕拼命，不怕吃苦，怕的是拼完命连名字都没人记。甚至是连作战的功劳都会被层层盘剥。
    ……
    车队沿着湿滑的山路往黄山方向开。
    雾气贴着车窗往后退，远处城里的警报声渐渐停了。王虎坐在副驾驶，脸上还带着没散的兴奋。
    “总座，今天这一仗打得痛快。四架重轰，还是在大雾里揍下来的。小鬼子回去以后，估计飞行员晚上睡觉都得梦见广阳坝。”
    陈默靠在后排，闭目养神，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已经收起，但刚才那二十二个红点的轨迹仍在他心里一遍遍复盘。
    “别高兴太早。”
    王虎回头看他。
    “总座，鬼子都跑了，还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