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7章 虎狼之药(2/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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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抛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着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于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着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态。
    却并未真正冲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晖顶盔掼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巅,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抛。”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于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晖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伫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将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将试探着进言:“将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舍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着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踯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着半碗糙米粥,着实寡淡。
    “晓谕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噪,待贼军真个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晖于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着飞梯直冲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冲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将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复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复复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复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晖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着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睑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将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栅。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着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晖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松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别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着,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将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骛。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了然于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宁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号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号角都无力吹号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笃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于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宁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宁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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