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4章 你若不借,我也要过(2/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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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后来又找了几个人打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说老百姓大多逃到了城外的山里,有人说城里死了不少人,但到底死了哪些人,没人能说清楚。
    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记这些。
    赵梁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他只能告诉自己,他老婆是个聪明的女人,听见动静会带着孩子往后山躲。
    后山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采野菜的时候走的,老婆认得路。
    她会跑的。
    她一定会跑的。
    他和周七在矮墙根底下坐了很长时间。
    最后周七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了一句:“等黎球站稳了脚跟,我找个门路回南康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赵梁应了一声。
    但他心里很清楚,黎球不会放他们回去的。
    他们手里握着刀,脚上穿着战靴,脑袋是黎球的,什么时候能回南康,那得看黎球什么时候不需要他们了。
    至于那个时候他们还有没有命在,谁也说不准。
    “谁敢在赣县抢劫杀人,提头来见。”
    这是黎球的死命令。
    亲卫牙兵们提着带血的横刀,在街上来回巡视了三遍。
    有两个前几天在南康尝了甜头、这回没忍住又伸了手的,被黎球下令当街重打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像死狗一样扔在路边剩了半条命。
    消息传开,全军老实了。
    赣县的老百姓躲在门缝里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三三两两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出来张望。
    城里没起火,没杀人,街上偶尔走过一队巡逻的甲兵,不抢东西,不打人,路过摊子的时候甚至有人掏出铜钱买了两个胡饼。
    一个老太太战战兢兢地出门去打水,走到井台边,发现旁边站着几个当兵的在闲聊,见了她点了点头,也没盘问她。
    她打完水走回去,胸口还在狂跳不止,但好歹命保住了。
    比预想的要好,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
    赣县的人都知道南康遭遇了什么,那些从南康逃难过来的人把那场劫掠说得活灵活现。
    说火烧了半条街,说妇人被拖走,说老人死在路边都没人管。
    赣县城里的百姓听了这些,再瞧着街上那些当兵的,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只是把门板闭得死死的,轻易不敢出门。
    州府正堂内,黎球坐在卢光稠生前坐过的那把交椅上,听孙朝恩汇报城中情形。
    孙朝恩是南康县尉,这回做了内应,城破之后随大军进了赣县,如今已是黎球的心腹。
    他汇报说城中府库已经查封清点,常平仓有粮多少斛,布匹多少匹,铜钱多少缗,另有兵器军械数批,一一列账在册。
    黎球听完挥手让他退下,对着桌上那本账册翻看了半天。
    账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差得太远。
    他早就知道虔州穷,但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
    卢光稠这些年把钱都花哪儿了?
    耗在归附刘靖的那些贡礼里去了,耗在结亲的聘礼里去了,耗在供给刘靖伐楚的军粮里去了。
    这个老东西,最后把家底子掏了个干干净净,留给继承人的不过是个空壳子。
    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
    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就是十五万缗。
    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
    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就是十五万缗。
    可赣县府库里的现钱根本没多少。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跟着卢延昌跑路的时候,早就把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了。
    黎球派人去抄家,抄回来的多半是些搬不走的“死物”。
    成堆的粗绢、带不走的陈粮、甚至是大件的家具和瓷器。
    黎球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没钱,那就拿东西顶。
    缺口摆在明处,绕不过去。
    分地的事更是毫无头绪,虔州的田册他还没细看,黎球对自己许下的那二十亩地是什么打算,他心里很清楚。
    先把钱发下去稳住人,田地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没影儿的事。
    他把李彦图叫来,下了一道不讲理的死命令:“现钱只够发三缗。”
    “剩下的七缗,拿抄家得来的粗布、陈粮、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留下的宅中物件,让书吏强行估个高价,折算成钱,一块儿发下去!”
    李彦图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往下耷拉着没吭声。
    黎球斜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使君,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是真金白银。”
    李彦图硬着头皮提醒。
    “咱们拿一堆搬不走的死物硬塞给他们,还要强行高估价钱,弟兄们要是不认这账,闹起事来怎么办?”
    “那是你防御使的差事!”
    黎球脸色一沉,语气蛮横:“刀在你手里,管好底下人是你的分内事。
    “谁敢闹事,就按军法办!”
    这话把李彦图噎得半死,只好拱手答应。
    不久,赣县城中设了六处发赏点。
    黎球亲自坐镇州府门前的广场上,盯着发赏。
    六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堆着的不是一串串的铜钱,而是一座座像小山一样的粗布、粮食,旁边甚至还堆着从大户人家搬出来的屏风、瓷瓶和木箱。
    兵卒们排着长队,满怀期待地上前,等领完赏退下来时,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一个骑兵满脸铁青地扛着一匹粗绢和半袋子陈米,手里只拎着可怜巴巴的三串铜钱。
    旁边负责发赏的书吏还在面无表情地报账:“现钱三缗;粗绢一匹,折价四缗;陈米半石,折价三缗。正好十缗,下一个!”
    “放你娘的屁!”
    那骑兵压着嗓子低骂了一声:“这破粗绢在南康市面上连一缗钱都不值,你敢折四缗?老子拿命换来的赏钱,你就给老子发几堆破烂?”
    他刚想发作,抬头就看见广场东头的一把马扎上,黎球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腰间那把横刀已经出了鞘,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黎球身后,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牙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排队的人群。
    那骑兵咬碎了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扛着那堆沉甸甸的“死物”,低着头退了下去。
    一整天下来,兵卒们接过赏赐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绝没有一个人喜笑颜开。
    有人看着手里强行塞过来的笨重家具,嘴角直抽搐;有人在手里掂了掂那少得可怜的铜钱,眼神阴鸷。
    但在黎球面前,没人敢当场闹事。
    傍晚过后,发赏终于结束。
    黎球从马扎上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膝盖,长长出了一口气。
    十五万缗的窟窿,就靠着这种流氓手段硬生生填平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万多个丘八虽然今天没闹事,但这股被当猴耍的怨气已经深深埋进了骨子里。
    一旦哪天压不住了,这帮人手里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向自己的脖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
    眼下先坐稳了这把交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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