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8章 荒诞不羁(2/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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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缓缓颔首。
    “若真能在一载之内让刘守光僭号,倒也不算久。”
    郭崇韬微微点头。
    “到那时,大王奉着先王的那支箭,率大军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堂侧的供案前。
    供案上摆着一只乌木漆髹的箭匣,匣盖上刻着先王的名讳,他揭开匣盖。
    三支箭静静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雕翎,箭簇是百炼精钢。
    每一支箭上都系着一缕绛丝,绳结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三支箭是先王大渐之际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双曾经力能开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放心。”
    李存勖低声说了两字。
    不知是对箭说的,还是对亡故的先王说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从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镇,会同奉册。”
    “孤亲笔拟移文,尊刘守光为尚父。”
    “同时,让镇抚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几个方士。”
    他笑了笑:“郭从事方才说的那些,一样别落下。”
    “臣领命。”
    郭崇韬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领了差事退出了节堂。
    喧闹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终于在子夜前后散了。
    文武将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烂醉,还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饮过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后。
    他迈出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阶陛上。
    阶陛上有一摊暗黑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刹那,内寝方向隐隐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着阶陛上半干的血迹,照着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韬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韬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韬满意地颔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迹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着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着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垆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着河底的淤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并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襕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怼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将,资历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妪带出去。
    老妪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将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着那只玉佩,擦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卷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枭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禀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内寝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着。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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