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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柏乡大败的消息是随着逃回来的溃卒一起涌进洛阳城的。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北门涌入,盔歪甲裂,满脸灰败。
有人拄着断了半截的矛杆当拐杖,有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已被血浸了个通透。
洛阳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些溃兵。
没有人说话。
城里的气氛变了。
变得沉闷、压抑,像是黑云压城前的死寂。
酒肆里的客人少了。
坊市里的商贩们说话的声音低了
连卖饼的老汉吆喝起来都没了底气。
人人都在看别人的脸色。
人人都在猜——接下来,会怎样?
朱温是在建昌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彼时他正歪在御榻上,由两名宫人扶着喝药。
药是太医署配的养气汤,苦得发涩。
药碗端到嘴边,他骂了一句“真他娘的苦”,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
他的气色已经很差了。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怎么好过。
内侍省都知踮着脚从殿外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份奏章,走得极轻。
“陛下……王景仁的急奏。”
朱温接过来。
药碗还端在左手里,右手展开奏章,凑到面前看。
第一行。
“柏乡战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看。
“……龙骧、神捷两军全军覆没……”
药碗从朱温手里滑落下来。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四万人……朕的四万人……”
他的嘴唇在抖。
龙骧。
那是他从汴州起兵时最先编练的一支亲军。
不知多少年岁,从几百号泥腿子磨成了悍卒,从悍卒磨成了精锐,从精锐磨成了天下闻名的禁军。
如今。
全没了?
“王景仁!”
他猛地从御榻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痼疾。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窜上来,直冲胸腔。
但他顾不上了。
“竖子——”
一口殷红的血从嘴角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赭黄色的寝衣上。
他嗓子里“咯咯”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头里。
“韩勍那……那畜——”
第二口血涌了上来,比第一口凶猛得多。
他没骂出来。
朱温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整个人栽倒在御榻上。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建昌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宫人和内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太医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们扶着朱温平躺,掐人中,灌参汤。
朱温的眼皮翕动了几下,没有睁开。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从唇角一直拖到耳根。
内侍省都知蹲在地上捡药碗的碎片。手在抖。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昏厥的朱温,又赶紧低下头。
然后起身退到殿门外。
对廊下等候的一个小内侍低声说了两个字。
“报出去。”
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洛阳。
朝野震动。
消息之后是恐慌。
恐慌之后是猜测,猜测之后是暗流。
有人开始琢磨退路了。
而在距离皇城最近的那座王府里,郢王朱友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放下茶盏。
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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