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4章 贤者之风(2/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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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细端详他的面孔,会发现他嘴角那条刻得极深的皱纹微微松弛了一瞬。
    不像是哀恸。
    “节帅。”
    帐外传来亲卫都头赵鳞的声音。
    “进来。”
    赵鳞掀帘进来。
    他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右眉上方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疤。
    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权叛军打仗时被流矢擦过的。
    他是张佶从蔡州带出来的老人,贴身亲卫统领。
    “辎重清点完毕。粮草四百二十石,够大军七日之用。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缴自岭南军的那些,属下都分门造册了。”
    赵鳞禀报完毕,语速不快不慢。
    “明日卯时拔营。前军已编列齐整,殿后由老许的部曲担当。照这脚程走,七日内可抵耒阳,十日之内进衡州境。”
    “等等。”
    张佶抬起头,制止了他。
    赵鳞一怔。“节帅?”
    张佶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越过赵鳞的肩头,看向帐门外的暮色。
    方才赵鳞掀帘进来的那一瞬,他隐约听见辕门方向有一阵短促的马嘶,不像是营中巡骑换哨的动静。
    “方才有传骑来过没有?”
    赵鳞一怔,随即摇头。
    "属下方才一直在粮仓那边盯着清点,不曾留意辕门动静。属下这就去查。"
    "去。"
    赵鳞快步出帐。
    不多时,他重新掀帘进来,神色已与方才不同了。
    "节帅,确有两骑。就在属下进帐禀报的工夫到的。说是衡州送来的信。属下验过腰牌了,是楚军的勘合铜牌。人在辕门外候着。"
    衡州。
    张佶的眼皮微微一跳。
    “把信拿进来。人先别放走,安置在辕门外找个营帐,给饭食饮水。”
    “是。”
    赵鳞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只牛皮信筒走了回来。信筒用蜡封口,蜡面上没有钤印。
    私信,非公文。
    张佶接过信筒在手里掂了掂。
    “你先出去。帐门外十步内不许有人。”
    赵鳞虽心中疑惑,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拿捏得极准。
    “是。”
    帐帘落下。
    ……
    他拆开蜡封,从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纸。
    纸上的字迹他认得。
    姚彦章。
    军中公文来往了这么些年,姚彦章那手字他见过不下数十回。
    笔画端方,结体偏正,一板一眼,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样。
    张佶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长。
    措辞恭谨却不卑不亢。
    开头先叙了潭州城破、大王失踪的始末。
    然后说了岳州的消息。
    许德勋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李琼弃守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接下来的几行才是正题。
    姚彦章坦言衡阳孤城,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五十日。
    宁国军在茶陵方向屯有万余兵马,随时可能西进。
    而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
    他在信中向张佶问了一个问题。
    “……如今大王恐已不在,大公子暂摄留后,然湖南大势已去,覆水难收。张公乃楚国柱石,声望素隆。彦章不敢妄揣张公之意,唯愿坦诚以告:衡州一万三千将士何去何从,彦章一人实难独断。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柱石。
    张佶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了。
    人人都说他张佶是楚国的柱石。
    可柱石是用来扛屋梁的。
    扛了一辈子,从未有人问过这根柱石自己愿不愿意。
    张佶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拿过案上的火折子。
    “噗”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幽蓝的火苗在昏暗的帐内跳了两跳。
    张佶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是泛黄,然后蜷曲,然后“呼”地烧了起来。
    火焰顺着纸面蔓延,把姚彦章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迹吞噬成了一片橘红。
    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案旁的铜盆里。
    火焰在盆底跳了几下,把最后一点纸灰也烧透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烬在热气中微微浮动。
    帐内又暗了下来。
    张佶看着那团灰烬,目光里没有一丝惋惜。
    他坐在胡床上,两只手交叉抵在下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帐外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嘶。
    士卒们还在忙碌,为明日的拔营做最后准备。
    有人在吆喝着搬粮袋,有人在催牧卒牵马归厩。
    这些声响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水幕。
    张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视线从郴县出发,往东南移。
    文昌、庐阳。
    这两个县偏居郴州东南一隅,夹在崇山峻岭之间,与虔州接壤。
    穷乡僻壤,山高路险,三五个骑兵钻进去都找不到路。
    卢光睦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兄弟,前些日子受了刘靖的军令,已经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带的山口隘道里。
    说是退守,实则跟缩回洞里差不多。
    虔州兵打的是替刘靖牵制张佶的幌子,可那两个领兵的悍将黎球和李彦图,一个比一个不情愿。
    照斥候送回来的探报看,卢光睦能压住那两个人到什么时候,实在不好说。
    张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赵鳞。”
    帐帘掀开。赵鳞应声而入。
    “节帅。”
    “卢光睦的兵马眼下退到哪里了?”
    赵鳞不假思索:“回节帅,据前日斥候回报,卢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庐阳一带。其部驻扎在两县之间的龙渡岭隘口,拒守不出,暂无异动。”
    张佶微微颔首。
    文昌、庐阳。龙渡岭。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一带的地形。离郴县少说两百里山路,中间隔着三道岭脊两条溪涧。
    虔州兵缩在那里头,等于钻进了一个犄角旮旯。
    出不来。
    也碍不着事。
    他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
    赵鳞挺直了腰。
    “明日拔营之事,暂且搁置。”
    赵鳞愣了愣。
    “节帅……搁置?不是说明日卯时启程,赶往衡州——”
    “我说搁置便搁置。”
    张佶的语气不高不低,但这等事在他身上,却十分难见。
    “辎重照常收拾,但不装车。粮草归仓。人马在营待命。”
    赵鳞咽下了嘴边的疑问。
    “是!”
    正要转身出去传令。
    “等等。”
    张佶站了起来。
    他把腰间的横刀提了一提,扣紧了铜扣,又从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
    “点五十名牙兵。”
    赵鳞愣了一下。
    “跟我进城。”
    “……进城?进郴县城?”
    “嗯。”
    张佶从帐门的缝隙里望出去,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远不近的城池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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