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2/2)  秣马残唐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但凡查不清来历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卷册子。
    “这里头记着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账,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随、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着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着。”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宁国军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松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宁国军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别胡说!”
    韩七压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宁国军的甲胄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于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将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颠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于就这么……”
    “不至于?”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回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标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着。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老资历,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着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