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2/3)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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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挥,再也不提让张昭一个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张先生主理钱粮交割,你专司沿途护持与仪注应对!”
    “此行事关重大,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闻言,张昭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深受感动的神情,对着王贵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兄高义!昭原本还担心一介书生难当此重任,恐误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这等通晓军务的干练之人同行,昭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说罢,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这般忠勇兼备的干臣,实乃袁州之幸啊!”
    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既捧了王贵,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善!甚善!难得你二人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有二位这般肱股之臣辅佐,何愁那武安军不退?何愁那庄三儿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备下庆功水酒,静候二位佳音!”
    “下官领命!定不辱使命!”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随即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至极。
    行礼毕,二人似乎生怕耽误了时辰,转身便要退下,脚步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那烛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奇怪。
    太顺了。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这两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让他们去乡下催缴一次赋税,或是修个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寻出无数个头疼脑热的借口。
    可今日,面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宁国军大营,这两人怎么一个个争着去闯龙潭虎穴?
    一个高喊着死而后已,一个思虑得面面俱到。
    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这般说辞,似乎不久前也便是这样吧?
    而且,他们答应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样,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们这么急着去,莫非是觉得庄三儿的大营比我这刺史府更安全?
    还是说……
    他们要把我这个旧主子当成礼物,一并卖给刘靖换前程?
    这两个人,一个有大义名分,一个有办事手段。
    要是真让他们联手把他给卖了,他彭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声。
    张昭和王贵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僵硬。
    彭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有个自家人撑场面,以示本官的重视。”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彭安!你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明显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勒得死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
    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乡下仗着“刺史侄子”的名头偷鸡摸狗、鱼肉乡里,这次武安军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舔着脸进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但这正好。
    草包才听话。
    “安儿,平日里你总嚷嚷着要为叔父分忧。今天机会来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给他。
    “带着这个,跟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问’一下庄将军!”
    彭安接住印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以为这是叔父终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这是让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拿出咱们彭家的威风来!绝不给您丢脸!”
    彭安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彭玕死死盯着张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安儿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顾他啊。”
    张昭和王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心中更是暗骂不已。
    带个傻子去?
    这哪里是去“撑场面”,这分明是带了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活祖宗”啊!
    但这同时也说明,彭玕起疑心了。
    两人不敢怠慢,脸上瞬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太好了!有公子坐镇,我们就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宜春城的北门。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帷,一脸不耐烦地骂道。
    “这破路怎么这么颠?还有那些贱民,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
    王贵骑着马跟在车旁,借着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马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极其谄媚的调子。
    王贵心中洞若观火:这哪里是去劳军,分明是送去的一头待宰羔羊。
    庄三儿麾下皆是虎狼之师,刚经浴血,杀伐之气正盛。
    此时将这不知死活、满口妄语的蠢物送去,无异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动手?
    他自己便能寻出一条死路来。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斩了这“监军”,此前婴城自守、慢待先锋的种种罪责,便可尽数推诿于彭家,只推说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属受其胁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与张昭方可毫无顾忌,以此钱粮城池为投名状,向新主求一份进身之阶。
    是以,当骄其心志,捧杀此僚。
    “哎哟,公子息怒。”
    “这些贱民不懂事,回头我替您教训他们。不过公子,待会儿见了庄将军,您可得拿出威风来!咱们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庄三儿虽然是将军,但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那就是没把咱们彭家放在眼里!”
    “威风?”
    彭安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说了,我是去慰问他的!他得供着我!”
    显然,先前在城门口,庄三儿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惨烈一幕,这蠢货压根就没见到,也没人敢告诉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认知里,这乱世中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和他乡下那些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县衙弓手没什么两样。
    他一辈子窝在乡野横行霸道,只当这“刺史亲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却不知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所谓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横刀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对!就该这样!”
    一直跟在另一边的张昭也凑了上来,一脸的“推心置腹”。
    显然,他也知晓王贵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这武人啊,最是欺软怕硬。您越硬气,他们越敬重您!”
    “若是您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反倒以为咱们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张昭故意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彭安心痒难耐的诱饵:“听说那刘节帅富可敌国,那庄将军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您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庄将军说不定早就备好了厚礼,就等着孝敬您呢!什么金银珠宝,那都不在话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风有多大了。”
    王贵适时地补充。
    “他要是敢不给面子,您就回来告诉使君,让使君参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两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着北:“本公子这就去教教那个庄什么三儿的做人!”
    看着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张昭和王贵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
    宁国军大营。
    庄三儿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横刀。
    “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枯燥,但在寂静的大帐里,却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头上。
    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彭安带着张昭和王贵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彭安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啧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是军营还是屠宰场?连点熏香都不点吗?”
    他完全无视了帐内肃立的两排黑甲亲卫。
    那些亲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但这傻子根本没看见,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大头兵”放在眼里。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座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哎哟,这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当着全帐人的面,仔仔细细、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把那把椅子擦了两遍,最后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才径直往客座上一瘫,翘起二郎腿,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
    “哎,我说那个庄……庄什么来着?这也太寒酸了吧?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连个伺候的舞姬都没有?我叔父可是让我来慰问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脸面!”
    “你们就这么接待贵客?”
    “沙沙——”
    磨刀声停了。
    庄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死死盯着彭安,就像盯着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
    “贵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
    彭安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庄三儿站起身,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跟我……”
    “要舞姬?”
    庄三儿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锅里还有点汤,要不耶耶请你喝那个?!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儿都飞了。
    他刚才那点被忽悠出来的威风瞬间碎了一地。
    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失禁了。
    在极度的惊恐中,他那颗浆糊脑袋飞速运转,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几百车救命的粮草。
    在他的认知里,粮草那是给大头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几个钱?
    哪怕运来了,这当官的也落不着什么实惠。
    他在乡下横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贵人”的脾气。
    当官的拍桌子发火,那多半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嫌“私礼”没到位!
    只要送上绝色的女人和黄灿灿的金银,就是杀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况只是说错几句话?
    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将……将军息怒!我……我还给您带了礼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对!礼物!都是极品!”
    随着他的话音,几个亲兵推推搡搡地带进来三个低着头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对“冰火双姝”和“药玉”阿兰。
    彭安指着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
    “将军,这可是咱们袁州的极品!”
    “虽说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过马殷的那个使节做局,但那使节是还没来得及真吃就被咱们拿下了……”
    “这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货,现在特意留给将军尝鲜!保管让您……”
    “啪!”
    一声脆响。庄三儿直接一脚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
    “尝鲜?”
    庄三儿看着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厌恶几乎溢出来:“你当耶耶是什么?牙侩?还是收荒的?”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张昭和王贵,如同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离魂之症,心智残缺,形同痴儿!”
    “但他毕竟是彭使君的宗亲,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斩了这等废人,恐污了将军的虎威,更坏了军府与袁州的和气啊!”
    王贵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正是啊将军!您是大英雄,何必跟个不知人事的竖子计较?”
    “且看在军资的份上——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还有随军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结造册!”
    “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权当是……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
    看着这两个“忠仆”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
    “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你们两个,留下说话。”
    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
    庄三儿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
    “赵狗蛋!”
    庄三儿沉声喝道。
    “有!”
    “把她们带下去。”
    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语气不容置疑。
    “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弄点热汤热饭,别让她们冻着饿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
    “传我的军令!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虏获’,更不是谁的‘玩物’!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敢去骚扰她们,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听懂了吗?!”
    “诺!”
    众亲卫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去吧。”
    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却给了她们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敛衽深深一拜,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角落。
    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冻得她浑身发抖。
    “谁在那?”
    一声低喝传来。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营火,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
    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
    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
    犹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双手递了过去。
    “穿着吧。外头冷。”
    阿兰看着那件袄子,并没有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着啊。”
    狗蛋见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袄子放在地上。
    “这袄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的,没虱子。”
    “大帅说了,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我不图你啥。”
    说完,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对于这男女那点事,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
    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别的啥也不会。
    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惊讶于此,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
    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大帅的话就是天条。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兰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袄子。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
    “……罢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哪怕是一场梦,我也认了。”
    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营里,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
    “放饭了!都别挤!排队领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饿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
    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浪费一滴。
    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个营地里,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
    没有人喊什么“刘青天”,他们没那个力气。
    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一边舔着碗底,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数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飞溅。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万人!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谋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战报上说,那雷震子声如霹雳,触之即炸,铁片飞溅,非人力所能挡。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且以少胜多,战力惊人,如今已不可力敌。”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派武将们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马殷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仗打到这份上,偷袭的先机已失。
    刘靖那个“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赔上家底不划算。
    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至于地盘……
    哼,来日方长。
    “传令许德勋,撤军!”
    马殷一锤定音:“把萍乡给孤搬空,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咱们回潭州!”
    宜春城内,一场特殊的“战争”正在进行。
    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
    “洗!都给我洗干净!”
    城门口,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
    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
    “使君饶命啊!下官没有通敌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这几个人,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唯一的错就是——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提议过投降马殷。
    或者,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多余的。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但这‘守土不力’的罪名,总得有人来背。”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中军的大旗下,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那是刘靖。
    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
    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
    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而是工匠耗时数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
    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
    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做工古朴大气,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的“紫锥”。
    那马头颅高昂,鼻孔宽大,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
    人如天神,马似龙驹。
    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哪怕不动,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但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
    路边的百姓、树木、甚至连风,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恭候多时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
    “来了……他来了……”
    彭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然后抢上几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
    “纳头便拜!”
    “噗通!”
    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洪亮而颤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节帅!节帅千秋!宁国军万胜!”
    “恭迎节帅!宁国军万胜!”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然而,预想中的叫起声并没有立刻传来。
    刘靖勒马立于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头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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