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4章 以攻代守(1/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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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浙,杭州。
    乱世战火不断,可这依旧繁华锦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钱王钱镠治下,百姓虽富庶,但法度森严,更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勇都暗探遍布坊市。
    西湖畔,“听雨轩”茶楼。
    雅间内,几名衣着光鲜的商贾正围炉而坐。
    门窗紧闭,就连门口都特意安排了心腹仆役把守。
    桌上的团茶已经煮得泛起了褐色的沫饽,却无人去饮。
    众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门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来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心腹仆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怀里死死护着几份还带着些许寒气的纸张。
    “老爷,今日的报纸到了!”
    仆役一边擦汗,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呈上。
    这虽说是“今日”的《歙州日报》,实则却是歙州昨日印发的。
    没办法,两地之间隔着巍巍天目山。为了这份时效,商会不惜重金组建了快马队,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也需耗时一日一夜方能送抵杭州。
    但这昂贵的代价,在商贾们眼中却物超所值。
    如今,这薄薄几张纸,已成了江南地界最紧俏的“硬通货”。在歙州,甚至坊市里的贩夫走卒也会凑钱买上一份,听识字的人读读时政。
    而在杭州城内这等销金窟,每日清晨“吃茶看报”,更成了官员富商们以此窥探天下大势、捕捉商机的新风尚。
    几名商贾立即接过报纸,甚至顾不得平日的斯文,迫不及待地凑在灯下看了起来。
    只一眼,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报纸头条那行擘窠大字——
    《顺天应人,大将归心!江州秦裴举州归义,宁国军兵不血刃下浔阳!》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雅间内原本矜持的静谧。
    “秦裴降了……这浔阳江口的大闸,算是彻底开了。”
    说话的是两浙丝绸行会的会首张万金。
    他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指环,眼睛死死盯着报纸,仿佛那上面印的不是字,而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水道。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肥胖的脸颊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压得极低,唯恐隔墙有耳。
    “诸位,这可是泼天的机会。”
    “咱们以往要把丝绸运到鄂州、荆南,得先逆着钱塘江水路到衢州,再在常山弃舟登岸,雇挑夫翻越那要命的常山岭,累死累活才到了信州。”
    张万金端起茶盏,像是为了压惊,却又重重顿在桌上。
    “到了信州,好不容易下了水走信江,还得看钟匡时那个草包的脸色!逢关纳税,遇卡抽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狠狠划了一道,语气愤恨。
    “层层盘剥下来,一匹上好的吴绫,到了地头,利润便去了一半!这生意做得憋屈!”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指戳向报纸上的“江州”二字。
    “可如今不一样了!刘靖拿下了江州,控制了整个江西,也就是握住了鄱阳湖的口子!”
    “只要咱们的货过了信州,就能一路畅通无阻进鄱阳湖,再出浔阳口入长江!虽说是逆水去鄂州,但胜在水阔船大,若是借着东风,五六日便能到!”
    “这省下的运费和脚力,何止三成?”
    张万金眼中精光四射,身子前倾,补充道:“而且听闻那刘使君治军极严,水匪路霸一扫而空,这可是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太平水道啊!”
    “张会首,你这算盘打得虽响,却也得看那刘使君肯不肯让你过。”
    接话的是坐在对面的“海龙王”陈九。
    他是专做日本、新罗海贸的大鳄,常年在大海上搏命,手背上满是海风侵蚀的粗糙红斑。
    相比于张万金的兴奋,陈九手里把玩着一把割缆绳用的短刃,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你们没看报纸背面那个‘商院’的告示吗?刘靖在饶州设了‘瓷务’,把浮梁县那些最好的窑口都圈了起来。”
    “咄”的一声,陈九手中的短刃插在了桌面上,入木三分。
    “这摆明了是要行官榷之法!他今天能榷了瓷器,明天就能榷了丝绸!”
    “咱们若是贸然把货往他那边运,万一他在浔阳设个卡,要把咱们的货全吞了,或者定个天价的抽分,咱们找谁哭去?”
    陈九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到时候,那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陈九拔出短刃,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在钱王手里。钱王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有人吃里扒外!”
    “这刘靖虽然势大,但毕竟是个外来户。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巴结那个姓刘的,万一惹恼了钱王,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当年的朱家是怎么没的,你们难道忘了?”
    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朱家当年就是因为私通淮南,被钱王满门抄斩,那血淋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陈九,你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一直沉默的茶叶巨商谢永福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他是这几人中资历最老、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位。
    “钱王是明白人,他难道不知道‘通商惠工’的道理?咱们把生意做大了,两浙的税收才能上去,他养兵打仗才有钱。”
    “若是咱们都饿死了,这杭州城的繁华靠谁撑着?”
    说到这里,谢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
    他身子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刘使君如今可是咱们钱王的东床快婿。”
    “这翁婿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看在那位嫁过去的郡主面子上,只要咱们只做正经买卖,钱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岂会真的断了这条财路?”
    见众人神色松动,谢永福又压低声音,补上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再说句大不敬的,咱们钱王那是多子多福的主儿,膝下儿女成群。”
    “这杭州城里,随便扔块砖头说不定都能砸到一个‘钱府姑爷’。”
    “可你们细细瞅瞅,那些姑爷,要么是仰仗钱王鼻息的部将,要么是攀附权贵的富室,哪个不是端着老丈人的饭碗?”
    “唯独这刘靖,手握数州之地,如今又下了江州,兵锋之盛连淮南徐温都要避其锋芒!”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如日中天’!”
    “最关键的是,这位刘使君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他不仅不杀鸡取卵,反而鼓励通商。”
    谢永福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种魄力,比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会抢钱、翻脸不认人的丘八强太多了。”
    谢永福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既兴奋又恐惧的神色。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
    “我明白诸位的顾虑。陈九兄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场豪赌,押上的不仅是身家,更是性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再现,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富贵险中求。”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茶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产的新式炒茶。
    “我已经派了我的大管家,带了整整十车最好的钱塘茶和两箱子南珠,昨晚就出发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张万金和陈九同时变色。
    “昨晚?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商亦如是。”
    谢永福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热气氤氲,神色莫测。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应过来,涌向浔阳的时候,咱们再去,那连口汤都喝不上了。我现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后去,那就是‘锦上添花’。”
    “这一字之差,便是万贯家财的出入,甚至是家族兴衰的关键啊。”
    张万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谢永福,你这老狐狸!我也去!”
    “我这就回去备货!若是钱王问起来,我就说是去探探路,为两浙的百姓谋条活路!这泼天的富贵,耶耶这次拼了!”
    陈九看着这两个已经陷入狂热的同伴,眉头紧锁,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泛起一丝动摇的涟漪。
    秦裴这一降,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在这乱世洪流中,谁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谁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进奏院。
    三楼公舍内,檀香静燃。
    作为如今宁国军治下消息最灵通的所在,进奏院内一片忙碌,书吏们来回穿梭,整理着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情报与稿件。
    唯独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袭素雅长裙的林婉正凭栏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低语。
    公舍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她略显清瘦的侧影。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有些还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奋笔疾书,而是静静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宣纸。
    纸上并非公文,而是一首词,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刘靖当初送给她的。
    “‘初见’……”
    林婉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虽说他来过进奏院,也曾在许过那个“时机未到”的承诺。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节度使府中,她的位置太尴尬了。
    她是正妻崔莺莺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女强人”,那些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多少人在等着看她跌倒,看她失宠。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这首词面前,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她才能短暂地卸下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院长”的面具,变回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呵护的女子。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像是这寒雨中的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洪州,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看舆图,谋划着下一步的棋局?
    还是在和新收的降将把酒言欢,施展他的帝王心术?
    亦或是……身边又有了新的红颜知己,正在红袖添香?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噗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了静谧。并非笑声,而是瓷碗磕碰托盘的轻响。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右手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
    “噗嗤——”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这略显凄清的氛围。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甚至有些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掩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却见这丫头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脸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她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手中那份关于“浔阳舆论战”的方案,竟是倒置的。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了她的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慌乱地将公文正了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那丫头一眼,刚要开口斥责掩饰。
    清荷却一点也不怕,几步走进屋内,用脚后跟轻轻带上房门,将托盘搁在案上,促狭地打趣道:
    “我的林院长,这公文要是能倒着看,那咱们进奏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学的士子踩破了,都要来学学这‘倒背如流’的神通呢。”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进门也不知敲个门,若是……若是……”
    “若是被别人瞧见,定要治婢子一个‘擅闯机要’的罪过。”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话茬,一点也不怕,反而反手关好门,走上前将托盘放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可这屋里除了院长,也就是奴了。”
    “奴那是心疼院长,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一晚上,对着那张纸发呆的时间,说不定比批公文的时间都长。”
    清荷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边,促狭地眨了眨眼。
    “依奴看啊,院长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着这几百里地,给咱们那位在洪州的节帅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节帅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打喷嚏,念叨着咱们院长的好?”
    “你!还敢贫嘴!”
    林婉被说中了心事,脸更红了,佯装生气地举起手中的朱笔作势要打。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进奏院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信不信我把你发配到城门口去卖报纸?”
    “奴知错啦!院长饶命!”
    清荷连忙求饶,却顺势依偎在案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奴只是……只是见不得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您若是真想节帅了,何不写封家书,夹在公文里送过去?反正这驿路也是咱们自家开的。”
    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眼中的羞恼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
    她看着窗外的寒雨,轻轻叹了口气。
    “家书?以什么身份写?下属?还是……旧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这进奏院院长。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不仅会让人看轻,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
    “我能做的,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干正事。传令下去,明日的《邸报》加印!务必让‘秦裴归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营。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声响。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宁国军特有的“消毒”规矩。
    刘靖身着软甲,并未带太多随从,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
    榻上,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但他并没有闲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帅!”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被刘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去,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
    炭条画出的,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
    “这里……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两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冲不到土墙下……还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忽觉光线一暗,猛地抬头,见是刘靖,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
    “末将季仲,见过节帅!”
    “躺好!乱动什么!”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随后,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却故作严厉。
    “命都差点丢了,还在琢磨这些?医官说了,你这伤若是再裂开,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
    “大帅,这手若是废了,末将还能练右手刀。”
    “但这脑子若是钝了,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着舆图,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大帅,这一仗,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军压上只求速战。”
    “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刘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迹。”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将便依托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随意,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洪亮。
    “大帅,您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丢了一批货,家主会骂属下无能,会罚属下的俸禄。因为在他眼里,属下的命,还没那批丝绸值钱。”
    “但到了您这儿……”
    季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帅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兵法。”
    “您让末将知道了,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被刘靖按住,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七天,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疼,但心里畅快!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好男儿生于乱世,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所以,末将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能为知己者死,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那是末将的福分!”
    “莫说是这一身伤,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禁赞叹道:“好一个纯粹武人!”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季仲,你好好养伤。”
    “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我刘靖的宏图霸业,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有骨头的将军,去替我开路!”
    “诺!”
    ……
    从中军大帐出来,刘靖未作停歇,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
    夜色如墨,大帐内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沙盘前,刘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刘将军。”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刘楚深吸一口气,自然清楚刘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当效法大帅的‘风林火山’,严明军纪,勤加操练。”
    “只要粮饷足备,三月之内,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
    “粮饷足备……”
    刘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将军,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但在我这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不过,光有钱粮和操练,还不够。”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刘楚。
    “将军看看这个。”
    刘楚双手接过,借着烛火细看。文书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书上写着的,是宁国军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
    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支度司”,统管所有军队(包括镇南军)的粮草、军械、被服发放,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将领不得经手。
    二是将“讲武堂”的一批结业学员,下放到镇南军各营、都、队,担任“宣教官”和“掌书记”。
    这两条规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
    带兵吃饷,天经地义。
    没了过手的钱粮,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教书”的眼线,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换个愣头青,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是“卸磨杀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他是真过够了!
    如今,这位刘大帅把“钱袋子”收走了,可也把这千斤重的“养家”担子给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帅……”
    刘楚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支度司’,末将明白。但这‘宣教官’……”
    “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坦荡地问道。
    刘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末将不敢!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未必懂得军旅之事,若是胡乱指挥……”
    “他们不指挥打仗。”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打仗,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弟兄们识字、算数,让他们不再是睁眼瞎。”
    “二是告诉弟兄们,咱们宁国军的‘军功授田’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英烈祠’是怎么回事。”
    “我要让每一个镇南军的士兵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卖命,死了之后,家里人能有什么依靠。”
    说到这里,刘靖走到刘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
    “刘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刘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镇南军的旗号,我给你留着;这帅印,我也给你留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你的兵,变成和我玄山都一样的铁军!”
    “你若信我,就把这扇门打开;你若不信……”
    “末将信!”
    没等刘靖说完,刘楚猛地单膝跪地,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决绝。
    “大帅之恩,末将粉身碎骨难报!”
    “从今往后,镇南军便是宁国军的镇南军!一切皆按大帅的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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