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5章 潞州之战(1/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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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刘靖夺取弋阳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河东,太原。
    晋王府内,素缟如雪,气氛肃杀。
    李克用的灵堂前,新任晋王李存勖身着孝服,长身玉立,向母亲曹氏行跪拜大礼。
    他心里清楚,父亲麾下山头林立,他这个年轻的继承者,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要出征,必先安内。
    而这“内”,首先便是家族的绝对支持。
    “母亲。”
    李存勖声音沉稳:“孩儿欲亲率大军,南下解潞州之围。此战,既为解河东之危,亦为孩儿正名之战,更是为父王复仇的第一步。请母亲恩准!”
    曹氏,这位陪伴了李克用一生的女人,眼中虽有泪光,更多的却是超乎寻常的镇定与坚毅。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一件叠放整齐的铠甲。
    那铠甲通体乌黑,甲片上布满了刀砍箭戳的痕迹,充满了百战余生的沧桑与煞气。正是李克用身着数十年的铠甲。
    在亲兵的辅助下,李存勖卸去孝服,开始穿戴这套沉重的铠甲。
    胸甲、背甲、肩吞、腿裙……
    一件件冰冷的部件被穿戴在身,那份属于战场的重量,让他年轻的身体显得愈发挺拔。
    当所有主要的甲胄都已穿戴完毕,曹氏挥手斥退了亲兵。
    她亲自从箱中捧出最后一件,也是最核心的部件。
    一面磨得锃亮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护心镜。
    她走到儿子面前,亲手将这面护心镜系在他的胸前,又仔细地为他束紧腰间的革带,整理好每一处甲绦的细节,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母亲独有的慈爱与细致。
    最后,她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李克用的佩剑。
    她双手捧着剑,递到李存勖的面前。
    “我儿。”
    她为儿子整理好领口,轻声道:“为将者,勇冠三军即可;为王者,需容得下天下人的非议与功劳。”
    “去吧,去拿回属于你父亲,也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动作,这场对话,远比任何朝堂上的宣示都更具分量。
    它代表着李氏家族内部,权力的正式移交。
    李存勖再次重重叩首,起身之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晋王府大堂之内,李存勖身着先王宝甲,召集一众义兄义弟,皆是百战悍将。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嗓音清朗而坚定,在大堂内激起回音。
    “前线战报,梁军久攻潞州不下,又被周德威将军频频袭扰粮道,如今粮草吃紧,士气低落,逃兵日多。”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潞州的位置。
    “眼下,是反攻的最好时机!否则一旦错过,等到山东河北的粮草运抵前线,梁军重整旗鼓,届时就晚了。”
    “我欲亲率精锐骑兵,尽出太原,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李嗣昭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作为李克用的义兄,他最为年长稳重。
    “大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太原骑兵乃我河东根本,一旦奇袭不成,太原空虚,梁军若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人出声附和,皆认为太过冒险。
    李存勖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兵行险着。”
    “朱温此獠,窃据中原,去年又得魏博,兵多将广,钱粮无数。我等与他耗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番话,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每一名晋将的心上。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得中原者得天下!
    只因中原富庶,平原万里,远非河东、云中这等贫瘠之地可比。
    朱温死得起一万兵,两万兵,中原人多,随时可以再募。
    而他们呢?
    当年追随父王南征北战的五千沙陀铁骑,如今还剩不足三千。
    死一个,便少一个。
    耗不起了!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嗣昭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随即对着李存勖郑重抱拳,单膝跪地。
    “大王高见!末将糊涂!我等愿随大王,与梁贼决一死战!”
    他这一跪,仿佛一道无声的将令。
    “愿随大王,死战不休!”
    “杀朱温!报父王之仇!”
    大堂之内,其余所有将领,不论是李存勖的义兄义弟,还是父亲留下的宿将,都在李嗣昭跪下后的短短一息之间,齐刷刷地跟着跪倒。
    群情激愤,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战意与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存勖看着眼前景象,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感到丝毫欣喜,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说服这些骄兵悍将的,不是他李存勖的王威,也不是他那番剖心置腹的利弊分析,而是李嗣昭的“一跪”。
    李嗣昭跪了,所以他们才跪。
    这支大军的军心,不在他这个新晋的王身上,而在他这位德高望重的义兄身上。
    军心尚可用。
    可用,却不为己用。
    这一刻的李存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份基业,更是一群他尚未能完全驾驭的虎狼。
    而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不仅是为了击退朱温,更是他夺取这群虎狼军心,成为真正头狼的唯一机会!
    李存勖上前,亲手扶起李嗣昭,声音铿锵,听不出一丝异样。
    “好!诸位叔伯兄长请起!传我将令,三日后,点齐所有骑兵,随我南下,会猎于夹城左近的三垂山下!”
    ……
    三日后,晋军铁骑尽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南席卷而去。
    然而,大军行至距离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夹城,李存勖却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休整。
    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军中渐渐生出烦躁的情绪,将士们磨刀霍霍,锐气却在无聊的等待中渐渐消磨。
    终于,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却见他并未在帅帐研究军情,而是在巡视马厩。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兵贵神速,奇袭更应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滞留不前,将士们心浮气躁,若被梁军探知,我等奇袭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李存勖没有回头,只是从马夫手中接过一把刷子,亲自为一匹神骏的战马梳理着鬃毛。
    马夫们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着草料喂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长且看。”
    李存勖平静地开口:“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我沙陀儿郎而言,这‘粮草’二字,一半是为人,另一半,便是为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将士们的锐气或有消磨,但战马的体力却能恢复到巅峰。”
    “届时发起冲锋,一个时辰能跑出的路,能挥出的刀,都远胜疲惫之师。”
    “奇袭,靠的不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击的‘爆发’。人可以靠意志支撑,但马力,却做不得半点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山脉。
    “况且,你以为,梁军的斥候是瞎子么?我大军南下,动静何其之大,朱温岂会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险要关隘之后,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等一头撞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能让我们绕开所有陷阱的天时。”
    李嗣昭闻言,心中一震,再无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过去。
    清晨,天还未亮,一股冰冷潮湿的雾气便从山谷中升腾而起,
    迅速笼罩了整片天地。
    李嗣昭被亲兵叫醒,当他冲出营帐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大雾!
    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见度甚至不足一丈。
    风也停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浓雾吞噬。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大王等的,是这一场天助我也的大雾!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将令便传遍全军。
    “全军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目标,三垂山!”
    数千铁骑在寂静中动了起来。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湿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于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随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父亲临终前递出三支箭时,那布满血丝、充满不甘的独眼。
    他高举的剑,不仅是指向梁军,更是刺向苍天,为父伸冤!
    随即,所有的情绪被瞬间压缩回内心深处,剑锋在晨光熹微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只化作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晋军铁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开闸的洪水,猛地从山谷中冲出,卷向睡梦中的梁军夹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宁静!
    梁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经历过多次“梁晋大战”的梁军老兵,被惊醒后起初并不慌乱,他甚至对着身边吓得屁滚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么!独眼龙已经死了!怕他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当他看清浓雾中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身披铠甲、一马当先的身影时,他彻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梦魇般的独眼龙如出一辙。
    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李克用的苍老与疲惫,只有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杀意!
    阿古被身边袍泽的狂热裹挟着,脑中一片空白,只知跟着旗帜向前猛冲,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第一次将长槊刺入敌人的身体,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看着对方死前惊恐的眼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语咆哮着,将他从呆滞中唤醒。
    惊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晋军骑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牛油般的梁军营盘。
    他们填平壕沟,点燃营帐,将混乱与死亡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潞州城头,已被围困得双目赤红的周德威,在看到晋军总攻的信号后,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开城门!随我杀贼!”
    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被饥饿与愤怒折磨了半年的晋军守军,如同出笼的饿虎,狂涌而出,直扑梁军大营的西北角!
    他们憋了太久!
    另一侧,李嗣源亦率部从浓雾中杀出,猛攻东北角!
    前后夹击,三面合围!
    梁军的建制在第一波冲击下便已崩碎,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士兵各自为战,只知抱头鼠窜,却不知该往何处逃。
    “稳住!给本将稳住!”
    梁军主将符道昭在亲卫的簇拥下,拼命想要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他的将令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根本传不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三面而来的敌人分割、包围、屠戮。
    混乱中,他胯下战马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射中后臀,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符道昭还未从地上爬起,数名如狼似虎的晋军士卒便已咆哮着扑了上来,数杆长矛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符道昭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军全线崩溃!
    那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数万大军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被追亡逐北的晋军骑兵肆意砍杀。
    李存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化为屠宰场的梁军大营。
    他看到一处梁军的牙旗依旧在顽抗,旗下聚集了数百名负隅顽抗的梁军精锐。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槊向前一指。
    “银枪效节都,随我破阵!”
    他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狠狠地扎进了那最后的抵抗之中。
    另一侧,同样在乱军中冲杀的李嗣源,恰好瞥见了李存勖亲身破阵的一幕。
    李嗣源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对这酣畅淋漓大胜的狂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沉与忌惮。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槊,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继续砍杀着溃逃的梁军,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长槊挥舞,人仰马翻。
    当最后一面梁军旗帜倒下时,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潞州那扇被围困了数月的沉重城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大开。
    周德威,这位被围困数月、须发凌乱花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的老将,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布满破洞与血污的甲胄,拄着长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形同饿鬼的残兵。
    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布条,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晋王大旗时,瞬间爆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当周德威看到那个身披铠甲、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英气逼人的年轻晋王时,这位百战宿将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位在敌军围困、粮草断绝、内无援兵的绝境中都未曾弯下脊梁的老人,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泪奔涌而出,在他布满硝烟与污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因力竭而显得有些踉跄,最终对着李存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哽咽。
    “末将……周德威,恭迎大王!潞州……守住了!”
    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存勖的亲卫们看着眼前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袍泽,无不为之动容。
    李存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亲手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从地上扶起。
    他的手握住周德威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将军辛苦了!”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潞州将士,皆我河东的功臣!是本王……来晚了!”
    周德威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却是急切地汇报军情:“大王……城中尚有兵三千,粮草……已尽。但将士之心,尚可一战!”
    看着这位在胜利之后,心心念念仍是军务的老将,李存勖心中感慨万千,敬意更甚。
    他紧紧扶着周德威,转向自己身后那些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的“银枪效节都”精锐,朗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晋军的脊梁!”
    战后不久,一名被生擒的梁军骁将被押至帐前。晋军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将其斩首。
    李存勖却力排众议,亲自为其松绑,赐酒压惊,朗声道:“朱温篡逆,天下共击之。将军非其心腹,不过为势所迫。本王敬重天下英雄,岂能因一场战阵之失,而滥杀豪杰?”
    此举震动三军,但私下里,他对李嗣昭说:“此人是虎,但朱温是龙。放虎归山,或可伤龙。将他留在军中,委以虚职,也能千金买马骨。但此人终非我族类,需遣人日夜监视,不可付以兵权。”
    然而,大胜的狂喜很快带来了新的混乱。
    部分杀红了眼的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抢夺战利品,为了争抢一匹好马甚至与同袍刀剑相向,这是唐末以来军队的恶习,也是激励士卒的潜规则。
    就在此时,“银枪效节都”的执法队忽然出现,将几个正在斗殴的士兵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竟是在此战中作战勇猛、率先破开一处寨墙的百夫长。
    一名负责记录战功的书记官立刻跑到李存勖身边,低声急速禀报:“大王,此人乃是第三都百夫长张武,此战中率先破开西寨木栏,身上有三处创伤,斩首七级,功劳簿上记为上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末将只是想抢一匹好马,回去给婆姨一个惊喜!末将有功啊!”
    那百夫长话音刚落,他麾下几名关系最是要好的队官和老卒,想也不想,“噗通”一声便跟着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大王,张武将军他悍不畏死,求大王看在他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们的举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周围隶属于张武部曲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在对军法的畏惧与袍泽情谊之间犹豫挣扎。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长官和朝夕相处的弟兄都已跪下时,那份集体的情绪迅速传染开来。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张武麾下百余人,竟无一人站立!
    一名将佐更是叩首高呼:“大王,张武将军他有大功于晋军,求大王饶他一命!”
    “求大王饶他一命!”
    百余人的嘶喊汇成一股声浪,直冲李存勖。
    全场的喧嚣瞬间降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就在这时,李嗣昭上前一步,面向李存勖,朗声说道:“大王,军法固然重要,但军心更为根本。”
    “张武此战有大功,若因一时贪念而斩,恐寒了众将士之心。”
    “末将以为,不如杖责代斩,既能惩戒其过,又能存恤功臣,此乃两全之策,望大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合情合理。
    周围的老将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存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
    李存勖的目光扫过李嗣昭,又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士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嗣昭,而是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那些跪着的士兵面前。
    “你们都认为,张武有功,不该杀,对吗?”
    他平静地问。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李存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好,本王问你们,今日我若因他有功而赦免他私抢战利品,那明日,李四若有大功,是否也能临阵脱逃?王五若有大功,是否也能违抗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此以往,我晋军的军法,还剩下什么?!”
    “一个没有军法的军队,还能打胜仗吗?一个不能打胜仗的军队,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分金分银吗?还能保住你们在河东的妻儿老小吗?!”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开始被一丝恐惧和茫然所取代。
    李存勖没有停下,他指向那名百夫长张武,声音愈发冷冽。
    “本王斩他,不是因为本王嗜杀!而是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掘我晋军的根!是在断你们所有人的前程!”
    “严明军法,赏罚分明,我军才能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你们才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本王要的军心,不是靠赦免一个罪人得来的姑息之情!而是靠铁的纪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是靠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带给你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
    “现在,你们告诉本王!”
    李存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这军法,该不该守?!这张武,该不该斩?!”
    “该斩!”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一切!
    “该斩!”
    “该斩!!”
    那些原本为张武求情的士兵,此刻眼中再无半分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认同!
    李嗣昭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
    李存勖缓缓走回高台,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武,声音里再无半分情感。
    “你的功,本王记着。你的家人,本王会亲自厚赏。”
    “斩!”
    在全军的注视下,执法队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这一刻,再无人求情,所有人的眼中,只有对军法的绝对敬畏。
    李存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而是面向全军,冰冷的声音再次传遍每一个角落。
    “本王知道,你们跟着我李存勖,提着脑袋上阵,为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野性的煽动力。
    “不是为了几亩鸟不拉屎的薄田!是为了金银!是为了美人!是为了天下人一提到我晋军儿郎,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赫赫威名!”
    他猛地一挥手,亲兵们立刻抬上十几口沉重的木箱,在阵前“哐当”一声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饼金、白花花的银锭、五光十色的珠宝丝绸,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火光。
    李存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放声大笑。
    “你们自己抢,能抢几个?为了几贯钱,还要和自己的袍泽拔刀相向,值得吗?!”
    “今日,本王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他抽出佩剑,直指前方,声音激昂如雷。
    “此战所有缴获,尽数归公!但不是归我李存勖的私库,而是归我晋军所有兄弟的公帐!”
    “所有战利品,本王只取三成,充作军资!剩下的七成,就在这里,现在,立刻,全部分给你们!”
    “斩将夺旗者,拿双份!先登陷阵者,拿双份!斩获首级最多者,拿三份!”
    他没有提什么复杂的制度,只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利益分配!
    他突然指向那个因为紧张而一直缩在人群里的新兵阿古,大声道:“阿古!出列!”
    阿古吓了一跳,茫然地走了出来。
    书记官立刻上前核对功劳簿,高声道:“新兵阿古,阵斩一级!”
    李存勖大笑,亲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豆和一匹华丽的蜀锦,直接扔到阿古怀里,那价值远超他应得的份额。
    “我晋军,不问出身,不问勇怯!”
    “只要你跟着本王的旗帜,奋勇向前,哪怕只出了一份力,本王也绝不吝惜赏赐!”
    “连他都能得此重赏,尔等立下大功者,又该如何?”
    全军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狂热的吼叫!
    这比自己抢来得公平,来得多!
    李存勖并未就此停下,他看向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一种沉重的肃穆。
    “凡此战阵亡者,其父母,便是本王之父母,由我晋王府奉养终老!”
    “其妻,若愿改嫁,本王送上一份厚重嫁妆!若愿守节,便是晋王府的功臣遗孀,同享荣耀!”
    “其子嗣,凡年过十岁者,皆可入我晋王府‘义儿营’,由本王亲自教导武艺!”
    “日后,他们便是本王的义子,是我李存勖的家人!”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丘八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死后,家人能得到王爷的庇护,儿子能成为王爷的义子更让他们安心的?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刻,所有士兵,无论是沙陀精锐还是汉人新兵,都发自内心地跪伏在地,狂热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李存勖看着眼前山呼海啸般的景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真正开始姓“李”。
    当夜,梁军大营的废墟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醇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李存勖力排众议,坚持让衣衫未换、形容枯槁的周德威坐在了自己身边的第一席。
    这个位置,按资历本该属于李嗣昭。
    这个小小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功劳,重于资历。
    宴席之初,由周德威带头,向李存勖敬上了第一杯酒。
    “末将周德威,率潞州全体将士,敬大王!若无大王天威,我等早已是城中枯骨!”
    “我等敬大王!”
    全军将校齐齐起身,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李存勖起身回敬,一饮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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