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4章 变天了(2/2)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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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古称金陵,刺史府。
    夜已三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任昇州刺史的陶雅,独自一人,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从广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报,就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看过不下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张颢、徐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知道,杨渥的死绝非“突发风疾”那么简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
    但谁是主谋?谁是赢家?
    是那个站在台前,逼宫夺权,状若疯虎的张颢,还是那个始终藏在幕后,借太夫人之手,拥立新君的笑面虎徐温?
    亦或是……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踏、踏、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主公,夜深了,还请保重身体。”
    陶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广陵城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庐州那边,可有消息?”
    幕僚躬身答道:“回主公,刘威将军……没有任何动静。”
    “庐州城门紧闭,十万牙兵按兵不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动静……”
    陶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那位手握十万精锐,坐镇淮南龙兴之地,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老将,才是这场棋局里,最有分量,也最让人忌惮的棋手。
    他不动,谁敢先动?
    陶雅缓缓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大军固守城池,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动。”
    “另外,从府中库藏中,备上一份厚礼,遣使送往广陵,恭贺新王登基。”
    “主公,我们……”幕僚有些不解,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陶雅打断了他。
    “广陵城里,好戏才刚刚开始。张颢与徐温,绝不可能和平共处。我们等着便是。”
    “是。”
    幕僚恭敬地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陶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盏,一股暖意传来。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茶已备好,只看是哪位英雄,来与他对饮了。
    ……
    苏州,城外大营。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张由整块厚重榆木打造的帅案,竟被一刀从中间生生劈开,木屑四溅!
    “张颢!徐温!尔等奸贼!乱臣贼子!”
    周本须发皆张,一双虎目瞪如圆铃,手中那柄长剑兀自嗡鸣不休。
    他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帐。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先王尸骨未寒,尔等便敢弑主篡逆!此等禽兽行径,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
    周本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一名副将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吼道:“点兵!立刻给老子点兵!老子要亲率大军,即刻杀回广陵,将那两个狗贼碎尸万段,为大王报仇!为先王清理门户!”
    那副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打颤,颤声道:“将……将军,万万不可啊!如今广陵已立新王,乃是太夫人亲下的教谕,我等若是擅动刀兵,便是……便是起兵谋反啊!”
    “谋反?”
    周本一把将他推开,任其摔倒在地,自己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冲天的愤怒。
    “老子这条命是先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今主少国疑,奸臣当道,若不能清君侧,诛国贼,要我这颗项上人头何用!”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指着广陵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将令,三军戒备,饱食秣马,随时准备开拔!我倒要看看,这天下人心,究竟是向着他张颢徐温,还是向着我等先王旧部!”
    “将军三思!”
    帐下数名将领齐齐跪倒。
    “滚!”
    周本一脚踢翻火盆,怒吼声,在舒州的上空,久久回荡。
    ……
    庐州,淮南刺使府。
    与舒州的喧嚣暴怒截然相反,这里安静得可怕。
    刘威端坐在帅案之后,面无表情。
    他年近六旬,两鬓微霜,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面前的那盏油灯,灯火笔直,纹丝不动,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的信报,早已被他丢入火盆,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灰烬。
    大堂之下,数名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心腹将领垂手而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都不敢发出,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追随刘威多年,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他越是平静,便意味着他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许久,许久。
    直到那最后一点纸灰也彻底冷却,刘威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看似浑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看向堂下左首第一员将领。
    “粮草,还够用多久?”
    那将领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答道:“回禀主帅,庐州府库充盈,足够我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嗯。”
    刘威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再次垂下眼帘,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堂下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在等。
    等一个出牌的时机。
    也或者,是等别人,按捺不住,先出牌。
    ……
    钱塘,杭州城。
    镇东军节度使府。
    “唉!”
    吴越王钱镠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桌上,脸上并未有丝毫喜悦,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谋士沈崧见状,不由问道:“大王何事叹息?苏州战局有变?”
    钱镠先是摇摇头,缓缓答道:“杨渥暴毙。”
    “啊?”
    沈崧整个人一愣。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而且,暴毙这两个字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
    作为钱镠的心腹谋士,他对江南内部的局势非常清楚,此刻大脑飞转,很快就猜到了杨渥暴毙背后的真实原因。
    回过神后,他面露惊喜道:“天佑大王,杨吴内乱,正是我等北上,夺取江南的天赐良机!”
    然而,钱镠却表现的兴致缺缺。
    沈崧收敛笑意,疑惑道:“大王何故不喜?”
    钱镠遥望远方,说道:“杨行密英雄一世,却生了个如此蠢笨不堪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尸骨未寒,手下大将便开始自相残杀,也不知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会是何等感想。”
    若说唐末乱世的北方双子星是朱温与李克用,那么南方的双子星就是杨行密与钱镠了。
    两人曾联手合击孙儒,也斗了大半辈子,可谓是惺惺相惜。
    如今,见到杨行密的后人落得如此下场,心头不由感慨万分。
    到底是乱世杀出来的,心智坚韧。
    很快,钱镠便压下心头思绪,吩咐道:“立刻传令给前线的顾全武,让他不必再与周本死磕,固守苏州便可,用不了多久杨吴便会退兵。”
    “我们真正的敌人,很快就不是杨家了。让他们自己斗,斗得越凶越好!”
    “主公英明!”
    谋士抚须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静待其两败俱伤。”
    钱镠负手而立,看着舆图上的广陵城,笑容愈发得意。
    这盘天下大棋,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机。
    ……
    不久,江南西道,饶州,鄱阳郡刺史府。
    书房内,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蝉鸣阵阵,绿树成荫,一派宁静的盛夏光景。
    “啪。”
    青阳散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截断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微笑道:“主公,此局,您的大龙已被屠,无路可逃了。”
    刘靖看着棋盘上被围困得水泄不通的黑子,却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棋盘之外。
    “棋盘之内,寸土必争,我或许是输了。”
    “可这棋盘之外……”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靖的亲卫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通报,便一步跨入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主公,广陵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所有的宁静。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青阳散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那卷密报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刘靖接过密报,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丝帛,一目十行地细看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随着,越来越亮。
    看完,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青阳散人,然后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啪。”
    声音清脆,却仿佛带着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
    这一子落下,看似闲棋,却瞬间引动全局,原本被围困的残子,竟隐隐有了反戈一击,盘活全局的可能。
    青阳散人飞快地看完密报,再抬头看向棋盘时,已是满脸惊骇与狂喜。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风起云涌的江北。
    “先生,杨渥身死,杨吴内乱,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赐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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