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北静静听着，不插话，静待下文。
    杜月笙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恳切：
    “老朽今日不求大帅免他罪。
    不求大帅轻判。
    他该坐牢，便坐牢。
    他该受罚，便受罚。
    多少年刑期，都认。
    多少罪责，都扛。
    老朽今日只求一件事
    求大帅留他一条命。”
    杜月生明白，江三爷得罪了陈向北，想活命很难。
    这句话落下，屋内瞬间安静。
    杜月笙抬眼，目光诚恳至极，看着执掌半壁江山的陈向北。
    “大帅是治乱之臣，执掌生杀大权。
    在大帅眼里，江三爷不过是一方地头蛇、市井恶霸、黑恶残余。
    杀之、除之、灭之，于大局无碍，于法度合规。
    但于老朽而言，他是乱世陪我走过来的兄弟。
    我杜月笙一生，门徒数千、宾客满堂、权贵满座。
    可真心敢交、真心可信、真心不离不弃的兄弟，寥寥无几。
    江三爷为人粗鄙、格局不高、眼界狭隘。
    一辈子困于市井，困于江湖，不懂家国大局，不懂时代大势。
    他有错，也有罪。
    唯独对我，赤诚坦荡、半生忠义。”
    杜月笙语速放缓，字字掏心：
    “老朽前半生风光无限，沪市呼风唤雨，宾客络绎不绝。
    可后半生流亡港渝、家业尽散、大势崩塌、人人避之。
    多少旧日门徒四散逃离，多少权贵朋友翻脸陌路。
    唯独江三爷，从未弃我、从未负我。
    他守着洋城，守着我青帮最后一点余脉。
    他这辈子，靠着江湖规矩吃饭，困在旧时代的泥潭里。
    他不懂新时代的法，跟不上新时代的天。
    所以他栽了，栽得理所应当。”
    杜月笙微微躬身，姿态彻底放低：
    “老朽不敢以私谊乱国法。
    国法如山，不可徇私。
    人情如丝，只求一线。
    他犯的所有罪，我们认。
    他受的所有刑，我们接。
    老朽愿意倾尽所有，破财抵过、散尽余资、全额赔付、认罚到底。
    无论多少罚金、多少追缴、多少赔偿，老朽全数承担，一分不少。
    只求大帅看在我杜月笙的面子上，
    留他一条性命。
    这是老朽今日唯一所求，请大帅看在我杜某人抗日的情分，买老朽一分薄面。”
    陈向北沉默良久，目光深深打量着眼前的杜月笙。
    他见过无数求情。
    有人仗势施压。
    有人言语要挟。
    有人诡辩洗白。陈向北缓缓开口：
    “杜先生可知，扫黑除恶，最忌徇私。
    黑恶积弊，祸乱一方百姓，残害一方安稳。
    我执掌大局，最怕的就是人情乱法、旧势干政、江湖扰世。
    今日我为你开一例情面，明日便有无数人借势求私。
    法度一旦开口，规矩便破，天下难安。”
    杜月笙垂首恭敬：
    “老朽明白。
    所以老朽不求破法。
    只求留命。
    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我不要他逍遥法外，只求他留一口气。
    老朽一生大风大浪，见过太多生死离别。
    人活着，才有对错。
    人没了，万事皆空。”
    陈向北看着他，语气缓和许多：
    “杜先生，我敬重你的抗日风骨，敬重你的家国大义。
    你的为人，功过分明，知对错、懂敬畏、明大局。
    换作旁人，今日这般江湖余孽求情，我断然不见、断然不允。
    但你杜月笙，配得上我陈某一份尊重。”
    这句话，分量极重。
    陈向北继续道：
    “江三爷涉案事实清楚，涉黑属实、盘踞一方、作恶多年。
    依法论处，罪责难逃。
    但该判的刑期，不会少。
    该清算的罪责，一点不会轻。
    扫黑的底线，我不会破。”
    杜月笙神色平静，微微点头：
    “老朽明白，理应如此。”
    陈向北话锋一转，声音笃定：
    “但，我可以给你这份情面。
    我保他不死。
    不判极刑，不判死刑。
    牢狱赎罪，余生悔过。
    命，我给他留住。”
    短短一句话，敲定了江三爷的最终结局。
    杜月笙身躯一震，浑浊眼底瞬间泛起一丝泪光。
    他一生见惯大风大浪，荣辱不惊。
    可此刻，他真正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大帅成全。
    此恩，老朽记下，终身不忘。”
    陈向北看着他，淡淡道：
    “不必谢我。
    我不是给江湖情面。
    我是给抗日、家国大义一个尊重。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至于罚金就算了，但洋城的青邦必须要消失，这点没有商量。
    往后沪市江湖的旧势利，要逐步消散。
    旧时代的规矩，不许再扰新时代的法度。
    你杜月笙，也该彻底放下江湖了。”
    最后陈向北没有称杜先生，而是喊出杜月笙三个字，这也是给他的警告。
    杜月笙听到这里，心里就是一沉。
    心想陈向北不会拿我开刀，但转头又想，他杜月笙在沪市几十年，连鬼子来了都没倒，想拿他开刀也不容易。
    但杜月笙还是说道：
    “老朽谨记大帅教诲。
    此生安分守己，静待余年。
    绝不辜负大帅今日成全。”
    陈向北之所以卖杜月笙这个面子，一方面为稳住沪市的青帮。
    更重要的，还因为山城那封电报，陈向北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以那位的性格，能发出这封电报，看来那位想当年也欠了江三爷的人情。
    现在同盟军与山城正处于蜜月期，为一个江三，剥了那位的面子肯定不好。
    再说了！江三是死是活？对他陈向北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