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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分明,眼神深邃如海。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如果这次我们都回不来了,你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条路?
但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早已在心中。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林默涵一个人留在客厅。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了盏台灯,在昏黄的光晕里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缘起毛,纸页泛黄。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更小的照片——妻子抱着周岁女儿的合影。
照片上的妻子笑得很温柔,女儿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镜头。那是1946年在南京照的,女儿刚满周岁。拍照的第二天,他就接到组织的命令,准备潜入台湾。
“等我回来。”他当时对妻子说。
“我和晓棠等你。”妻子这样回答,眼里有泪,但脸上带着笑。
三年过去了。女儿应该已经会跑会跳,会叫爸爸妈妈了。而妻子……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去年收到大陆的密信,只说“家中一切安好”,但情报工作的惯例,越是轻描淡写,越可能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的脸。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女儿。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合上书,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一封“家书”——以商人的口吻,写给“福建老家的堂兄”。信中谈论生意,问候长辈,一切都符合一个离家游子的身份。但用特制药水书写在行间的,是给组织的密报:
“风筝断线,台风未散。已启备用联络点,三日内有新消息。海燕。”
“风筝”是张启明的代号,“台风”自然是指那个军事计划。简洁,隐晦,但足够传达信息。
写完信,林默涵用火柴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凝视着窗外的高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但黑暗中潜伏着无数眼睛。魏正宏的,军情局的,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的。他们像蜘蛛一样织网,等待猎物落网。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中穿行,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保全自己和同志。
烟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林默涵这才回过神,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他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陈明月应该已经睡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假夫妻,真同志。虽然同处一室,但始终保持距离。
闭上眼睛,张启明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那个憨厚的福建汉子,说起母亲时眼圈发红,说起理想时眼睛发亮。“林先生,等台湾解放了,我能回家看我娘吗?”
“能,一定能。”
现在,张启明在军情局的刑讯室里,而他在这里,安然无恙。这种对比,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他必须养精蓄锐。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高雄港的灯塔光在雾中晕开,朦朦胧胧,像遥远的、不可及的希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军情局高雄站的审讯室里,灯光彻夜未熄。
张启明被绑在刑椅上,脸上血迹斑斑,但眼神依然倔强。魏正宏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
“张文书,你说你身上的地图是捡来的,那个‘沈’字是你随便写的。”魏正宏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你觉得,我会信吗?”
张启明啐出一口血沫:“爱信不信。”
“有骨气。”魏正宏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过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你母亲的命。”
张启明的身体僵住了:“你说什么?”
“你母亲,李秀英,福建泉州人,今年五十八岁,患有严重的气管炎。”魏正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张启明面前,“我们在泉州的人,昨天拍到了这张照片。你看,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衣服,身体好像还不错。”
照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吃力地晾晒被单。阳光很好,但老人的背影佝偻而孤独。
张启明的眼睛红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关心一下老人家的身体。”魏正宏收回照片,“当然,如果你不配合,这种关心可能就要换一种方式了。”
赤裸裸的威胁。
张启明低下头,身体开始发抖。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顾母亲。
审讯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良久,张启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说……我都说。”
魏正宏满意地笑了,示意记录员准备。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找到了,就能撬开最硬的嘴。
窗外,高雄的夜正深。雾气弥漫,掩盖了这座岛屿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背叛、坚守、算计、牺牲。
而黎明,还要很久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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