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南华从四月份,雨季开始到来,一直持续到六月份。
南华全国上下,要么是大晴天,烈日炎炎,要么就是淅沥淅沥的下个不停。
而六月的中原,万里无云。
本该是梅雨初至、夏雨频落、禾苗疯长的农忙时节,可整个黄河中下游、淮河流域,连一丝雨丝都未曾飘落。
头顶的天,是一片死寂、刺眼的惨白。
烈日日复一日悬在天际,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
热风卷着黄土一遍遍扫过原野,把最后一丝水汽蒸腾殆尽。
中原,汝南下的一个普通乡村。
放眼望去,无垠的田野早已彻底失了生机。
往年青翠连片的玉米苗、红薯藤,如今尽数枯黄蜷曲。
秸秆干得一碰就碎,根系死死扒着龟裂的土层,徒劳苟活。
地面上到处都是一道道宽窄不一的沟壑。
最宽的能塞进成年人的手掌,深浅交错,像大地布满全身的干裂伤口。
空气中没有半点泥土的湿润气息,只剩干燥的土腥味,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干涩感。
没人知道,这场肆虐的干旱才刚刚拉开序幕。
未来整整三个月,这片土地将滴雨未下。
百日大旱会彻底榨干中原大地的最后一丝生机,晚秋作物近乎绝收。
也正是这场极致的天灾,倒逼当地掀起轰轰烈烈的全民抗旱运动。
日后的红旗渠等横跨世代的水利工程,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想法。
但此时此刻的村民,心里只剩下最朴素、最煎熬的期盼——盼雨,盼一场救命的雨。
老周头蹲在自家地头,捡起一块干土坷垃,攥了一下,土在掌心里碎成粉,顺着指缝往下漏。
他把手里的土末子拍掉,站起来,往村口走了几步,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河。
河床已经露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水沟,浑浊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河边的柳树叶子蔫着,垂下来的枝条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人。
一个老汉靠在树干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露出来的小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手指按下去,凹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脸也肿了,眼皮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唇干裂,靠在墙上,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周,你家还有粮没有?“靠在树上的老汉虚弱的问了一句。
老周头没说话,摇了摇头。
他家其实也没多少了。
上个月的粮食指标早就吃完了,家里那点存粮掺着野菜、榆树叶、棒子芯磨的粉,一天两顿稀的,大人孩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媳妇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他没敢跟别人说。
“听说了没有?“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河对岸那个村,前天又埋了一个。浮肿病,肿到胸口,人就没了。“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要快渴死了。
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公所的方向走去。
村公所在村子东头,是一间土坯房,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写着“石桥人民公社赵庄大队“几个字。
牌子下面挂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封信,等着邮递员来取。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灰尘。
林卫国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一边用本子扇着风,一边写报告。
两年前他还在外事部门工作,每天跟文件打交道,去年他申请要去基层锻炼。
当时所有人都不理解,此时基层是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少人还以为他要去桂省基层呢,毕竟全国就那边富裕点。
但谁也没想到,他挑了一个最穷的地方。
从正月开始,就没下过几场雨,二月干,三月干,四月五月还是干。
县里上报旱情,省里拨了救灾粮和药品,但分到下面几个公社,到了村里已经剩不了多少。
从五月底开始,浮肿病的病例越来越多。
县卫生院的药库见底了,省里的调拨还没下来。
林卫国把县里的干部几乎全撒了下去,他自己选了受灾最重的赵庄大队。
吃住在村里,盯着救灾物资的发放和病患登记。
他面前的工作笔记上记着几行字:
6月1日,刘庄上报浮肿病人四十七人,其中重度十二人。
6月2日,赵家沟上报浮肿病人六十三人,干瘦病三十九人。
6月5日,后河村上报浮肿病人八十一人,死亡两人。
数字一天比一天多。
林卫国抬起头,看着门口进来的老周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老周头没坐,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搓着:
“林县长,俺家那口子……脚也肿了。”
林卫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去:
“填一下,姓名、年龄、症状。倒时候县里派人下来发药,按名单领。”
老周头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有点发愁。
他不识字。
林卫国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拿过表格,蹲下来,把纸铺在凳子上,一笔一划地帮老周头填。
“林县长,“老周头等他填完了才开口,“药……够不够?”
林卫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表格收好,坐回桌子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够不够的,先紧着最重的来。”
老周头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卫国坐在桌子后面,盯着面前那本工作笔记上的一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拿起钢笔,想了一下,然后在纸上方写了一行字:
老领导:
他停住了笔,看着那四个字,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写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子,声音又脆又干,像是纸片在摩擦。
他重新低下头,接着写:
入春以来,豫东大旱,至今滴雨未下。
全县受灾面积超过八成,秋粮基本无望。
浮肿病、干瘦病蔓延迅速,近半个月新增患者已逾两千人。
药品极度短缺,县卫生院库存的奎宁、维生素、葡萄糖均已告罄。
省里调拨的物资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上个月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听到过有人说起南华疫苗走私的事情。
两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牵动全球目光的跨国疫苗走私大案,最终尘埃落定。
三名涉案美国人,被南华依法判刑,就地在南华境内服刑。
二战之后,美国势力遍布全球,驻外人员向来享有绝对特权。
极少有国家敢审判、羁押美国公民,更别说当庭判刑、就地服刑。
南华这一举动,堪称惊世骇俗,瞬间震动了美苏两大阵营,传遍了全世界。
他这一刻想到了南华,想到了他们既然能造出疫苗出口到美国,就能有大量的维生素。
治疗浮肿病,最简单的就是服用维生素。
念头至此,林卫国的心脏猛地一跳。
混沌绝望的心底,骤然撕开了一道微弱的光。
他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找您反映情况,您也为难。
我想说的是,能不能从南华进口一些药物?
我听说他们的药都卖到美帝了。
如果能从那边采购一批药品和营养剂,或许能救不少人的命。
另外,本县地下水水位持续下降,现有水井大多干涸,急需一批打井设备。
南华那边有柴油机带动的小型钻机,适合平原地区使用。
如果能引进几台,或许能解决部分人畜饮水问题。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件事分寸不好拿捏,但眼下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盼您指示。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信封上写了一行地址,然后写上了老领导的名字。
当他寄出这封信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当不成县长了。
可能不能为人民服务了。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现在的这封信,倒是成了他日后胜出的关键点。
他拿着信站起来,走出村公所,骑着自行车往县里面赶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暑气还没散,地面蒸腾的热浪扑在脸上,像是站在灶台前面。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那几个浮肿的病人大概是被人搀回家去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