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霜迎着那两道如刀似剑的目光，不但没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不是锦衣卫的腰牌，而是一块刻着“镇南”二字的纯金令箭。
    “我家王爷说了。”
    姬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字字清晰。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如今北玄气数已尽，苏御昏庸，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大帅起兵西北，席卷三州，乃是顺天应命的英雄。”
    姬霜双手捧起令箭，目光灼灼。
    “我家王爷坐拥江南十一州，带甲百万。愿与大帅结为兄弟之盟。”
    “南北呼应，共伐无道。”
    “事成之后……”姬霜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诱人的筹码，“愿与大帅，划江而治，平分天下。”
    先戴高帽，再谈实力，最后许以重利。
    若是寻常的草头王，听到“平分天下”这四个字，怕是早就心动了。
    可陈康没有。
    “噗。”
    陈康把嘴里的茶叶渣子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他放下腿，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
    “平分天下？”
    陈康指着姬霜手里的金令，像是看着一个笑话。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就别拿到西北来丢人现眼了。”
    姬霜眉头微皱：“大帅何出此言？我家王爷诚意拳拳……”
    “诚意？”
    陈康猛地打断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姬霜面前。
    他比姬霜高半个头，混合着血腥和汗臭的压迫感，像是一堵墙撞了过来。
    “他是谁？”陈康问。
    姬霜一愣：“我家王爷自然是……”
    “他是苏寒！”
    陈康厉声喝道，唾沫星子喷了姬霜一脸。
    “他是苏御的亲儿子！是当朝七皇子！是苏家皇室的种！”
    陈康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谁？我是陈康！是给柳荀养马的奴才！是这西北烂泥地里爬出来的反贼！”
    陈康围着姬霜转了一圈，眼神阴冷。
    “你们打仗，叫‘清君侧’，叫‘靖难’。说白了，那是老苏家两父子在争家产！不管谁赢了，这天下还姓苏！”
    “我呢？”
    陈康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
    “我这叫造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抢你们苏家的江山！”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陈康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姬霜的眼睛。
    “你家王爷现在想利用我，去牵制苏御，去当那个搅屎棍。”
    “等他真的坐上了龙椅，真的拿下了京城。”
    陈康冷笑一声，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老子这个‘乱臣贼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老子还是个不想守规矩的野狗。”
    “结盟？”
    陈康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别做梦了。”
    “老子信不过他，就像他苏寒……也绝对信不过老子一样。”
    面对陈康那赤裸裸的敌意，和周围亲兵已经拔出一半的刀锋。
    姬霜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几下巴掌，掌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通透。”
    姬霜赞叹一声，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大帅是个明白人，不愧是能在这西北荒原上撕咬出一片天地的狼王。”
    “你说的没错。”
    姬霜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坦诚而冰冷。
    “我家王爷姓苏。日后若真到了那个位子上，为了江山永固，大帅这样的枭雄，确实留不得。”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陈康眯起眼，眼中的杀机更盛了。
    “既然知道，那你还不滚？”
    陈康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咄咄的声响。
    “老子今天没把你剁碎了喂营门口那几条野狗，已经是看在你家主子如今势大，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再不滚，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缝起来？”
    “大帅要杀我，易如反掌。”
    姬霜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但杀了姬霜，大帅也就断了自己的活路。”
    “活路？”陈康嗤笑，“老子手握十万大军，横行西北，这就是活路！”
    “那是死路。”
    姬霜的声音陡然拔高，针锋相对。
    “大帅，您是明白人，但这笔账，您算漏了。”
    “苏御虽然丢了江南，但他手里还有京畿，有中原四州。他刚刚抄了满朝文武的家，手里握着几千万两银子！他正在疯狂练兵，疯狂征粮！”
    姬霜上前一步，直视陈康。
    “您觉得，等苏御那几十万新军练成，他第一个要灭的是谁？”
    “是隔着通天江、拥兵自重的镇南王？还是就在他卧榻之侧、缺衣少食的西北流寇？”
    陈康的眼神微微一凝。
    “柿子挑软的捏。”
    姬霜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我家王爷有钱，有粮，有天险。苏御一时半会儿啃不动。”
    “可大帅您呢？”
    姬霜指了指外面的风沙。
    “您手里只有这帮饿红了眼的流民。宣州是肥，但能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吃完了宣州，您去吃哪？去吃黄沙吗？”
    “一旦苏御缓过劲来，大军西进，封锁粮道。您这十万大军，不用他打，自己就得饿死，就得炸营！”
    陈康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没有打断姬霜。
    因为姬霜说到了他的死穴——穷。
    “所以，我家王爷才派我来。”
    姬霜从怀中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放在桌案上。
    “我们不是让大帅去送死，也不是要大帅现在就称臣。”
    “这是一笔买卖。”
    “我们出钱，出粮，甚至可以暗中提供军械。”
    “大帅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姬霜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在苏御还没练好兵、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别让他喘气！”
    “只有苏御倒了，这天下大乱了，您这头狼，才有机会在乱世里真正撕下一块肉来，裂土封王。”
    “至于日后……”
    姬霜笑了笑，意味深长。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若是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哪还有什么日后？”
    “大帅，这笔买卖，您是做……”
    “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