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粗重、粘腻，仿佛破风箱拉扯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那不是呼吸声。
    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腐烂、在蠕动、在贪婪吮吸的声音。
    林越浑身汗毛倒竖，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危险！极致的危险！
    比面对苍白之手时更加直接、更加污秽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低头看向手中银白色戒指，又看向那不断渗出黑雾的废墟裂缝，瞬间做出了决定。
    逃！
    立刻！马上！
    什么混沌之心地图，什么归墟之眼，都没有小命重要！
    他毫不犹豫，转身，燃烧所剩不多的混沌本源，就要向宫殿外冲去。
    但，晚了。
    “来……”
    “过来……”
    “孩子……”
    “让我……看看你……”
    一道低沉、沙哑、充满磁性的嗓音，直接在林越的灵魂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仿佛有人贴着他的元神在低语。
    这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亲近、信任、想要靠近的冲动。
    林越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额头冒出冷汗。
    精神污染！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语！
    “咦？居然能抵抗‘呼唤’？”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带上了更浓的兴趣，“不错的意志……混沌的气息……如此纯净……比玄冥那个废物……好多了……”
    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已经从丝丝缕缕变成了喷涌。
    废墟的碎石簌簌落下，那裂缝在扩大。
    沉重的拖拽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极深的地底，顺着裂缝向上爬。
    “你是谁？！”
    林越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厉声喝问，试图争取时间，同时全力运转混沌道经，识海中时之结晶的光芒也微微亮起，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低语侵蚀。
    “我是谁？”
    那声音低笑起来，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一丝……嘲弄，“时间太久……我也忘了……”
    “玄冥叫我‘暗蚀’……那些被我吃掉的小家伙们……叫我‘终结’……或者‘深渊’……”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很特别……小家伙……”
    “我能感觉到……你的本源……和‘那边’很像……但又不同……”
    “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呼！
    一股浓郁的黑雾如同触手，猛地从裂缝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卷向林越的脚踝。
    林越早有防备，时空之匕在手，一匕斩出。
    “断！”
    灰蒙蒙的刃光闪过，蕴含着斩断时空的锋锐。
    嗤！
    黑雾触手被斩断一截，断口处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更多黑烟。
    但被斩断的部分并未消散，反而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再次扑来。
    而断裂处，更多的黑雾涌出，重新凝聚成触手。
    “时空的味道……真令人怀念……”
    暗蚀的声音带着贪婪，“可惜……太弱了……如果是完整的时空大道……或许还能伤到我……”
    更多的黑雾触手从裂缝中涌出，从四面八方包围向林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越心沉到谷底。
    打不过。
    逃不掉。
    这鬼东西的本体还没出来，仅仅逸散的黑雾就如此难缠。
    玄冥天尊巅峰时期，集合数位同道之力，才勉强将其源头封印放逐，凭他现在重伤的状态，根本没有胜算。
    硬拼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玄冥的记忆碎片、苍白之手、混沌暗蚀、归墟之眼、真实之门……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飞速碰撞。
    “你和苍白之手是什么关系？！”
    林越突然大声问道，同时身形急闪，躲开两条触手的缠绕，又是一匕首断另一条。
    “苍白……之手？”
    暗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疑惑，随即变成了然，“哦……你是说……‘巡界者’的那些……可怜虫？”
    巡界者？
    林越捕捉到这个新词。
    “他们……也配称之为‘手’？”
    暗蚀的声音充满不屑，“不过是些被‘真实’抛弃的残渣……靠着窃取‘门’那边的力量……苟延残喘的可怜虫罢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
    黑雾触手的攻击微微一缓，暗蚀似乎谈兴上来了。
    “我……是诞生于此界的‘暗’……是你们所谓的‘混沌’……另一面……”
    “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纯净与……污染……”
    “他们害怕我……恐惧我……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很久……很久……”
    “玄冥那个蠢货……以为是在守护他的世界……呵呵……他守护的……不过是一个注定被‘真实’覆盖的泡影……”
    暗蚀的声音时而疯狂，时而低沉，话语颠三倒四，但林越却从中听出了一些骇人的信息。
    “真实？泡影？什么意思？！”
    林越一边艰难地躲避、劈砍着越来越多的黑雾触手，一边急声追问。
    他必须让对方多说，说的越多，破绽可能越多，他也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意思就是……”
    暗蚀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靠近，仿佛就在林越耳边低语，“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你们所认知的星空、宇宙、大道、法则……包括你修炼的混沌……都只是‘真实’的投影……一场漫长而脆弱的梦……”
    “而我……我们……来自‘真实’的渗透……是来唤醒这场梦的……”
    “加入我们吧……孩子……”
    “拥抱暗蚀……拥抱真实……”
    “你会发现……你所以为的力量……多么可笑……”
    “我会给你……真正的力量……”
    “超越仙帝……超越道祖……甚至超越……”
    轰！
    废墟彻底炸开！
    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完全由蠕动翻滚的黑雾构成的“东西”，从地下升腾而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扭曲的星云，时而像无数纠缠的肢体，时而又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在它核心处，有一点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散发着令人绝望、疯狂、堕落的气息。
    仅仅是看到它，林越就感到元神刺痛，意识模糊，混沌道种剧烈震颤，表面的七彩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那些低语变得无比洪亮，疯狂地往他脑子里钻，要瓦解他的意志，污染他的道心。
    “过来！”
    暗蚀的本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是低语，而是直接的精神冲击。
    林越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鲜血，识海仿佛要炸开。
    无数混乱、疯狂、亵渎的念头在滋生。
    不！不能屈服！
    他怒吼，疯狂催动时之结晶，七彩光芒勉强护住元神最后一点清明。
    同时，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
    他不再后退，反而朝着那翻腾的黑雾本体，冲了过去！
    “嗯？”
    暗蚀似乎愣住了，攻击都微微一滞。
    它没想到这个渺小的生灵，在它的精神污染和本体威压下，不但没有崩溃，还敢主动冲向它。
    找死吗？
    不。
    林越的目标，不是暗蚀本体。
    而是暗蚀本体下方，那炸开的废墟深处，露出来的东西——
    一个残破的、布满灰尘和裂痕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刻满了复杂到极点的纹路，大部分已经磨损，但中心处，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玄冥天尊的记忆碎片中，有关键的一幅画面：几位天尊燃烧生命，将封印着“暗蚀源头”的“核心”，放置在这个石台凹槽中，然后启动了某个仪式，将其放逐。
    这个石台，就是那个上古传送阵的——控制基座！
    虽然破损严重，虽然能量早已耗尽，虽然可能已经无法启动。
    但林越记得，玄冥天尊戒指里，有几样东西。
    其中一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刻着奇异符文的石头，在玄冥的记忆中，被标注为——“虚空源石”，是维持放逐通道稳定的一次性耗材，也是……极端情况下，可以引爆，产生强烈空间震荡的东西！
    “拦住他！”
    暗蚀虽然不明白林越想干什么，但本能感到不妙。
    无数黑雾触手疯狂合拢，要将林越碾碎。
    “就是现在！”
    林越眼神决绝，从戒指中瞬间取出那块“虚空源石”，将全身最后的力量，连同刚刚从时之结晶中汲取到的一丝微弱的时间加速之力，全部灌注进去，狠狠砸向石台中心的凹槽！
    同时，他捏碎了另一件东西——一枚玄冥留下的、不知名用途的、布满裂痕的玉符。
    “爆！”
    轰隆——！！！
    虚空源石精准砸入凹槽，然后，被林越最后的力量，以及那玉符破碎时释放的、一丝奇特的空间波动所引动。
    内部极不稳定的空间结构，被瞬间引爆！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空间波纹，以石台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空间像镜子般碎裂、扭曲、折叠！
    那些合拢的黑雾触手，首当其冲，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切割，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不——！！！”
    暗蚀本体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那巨大的黑雾形体被空间波纹冲击，剧烈动荡，核心处的黑暗都明灭不定。
    它怕这个！
    这个石台，这个放逐它的阵法基座，哪怕破损了，依然对它有着强大的克制和伤害！
    林越也被空间波纹扫中，哪怕他早有准备，提前将混沌神鼎虚影收缩到极致护体，依旧如遭重击，鲜血狂喷，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像破麻袋一样被狠狠甩飞出去，撞在远处残破的殿柱上。
    但他成功了！
    趁暗蚀本体被空间震荡冲击、暂时失控的刹那，他强提最后一口气，燃烧最后的本源，朝着宫殿外，朝着悬浮岛屿外，朝着那片死寂的星空坟场，亡命飞遁！
    “你……跑不掉！”
    后方，传来暗蚀暴怒到极致的嘶吼。
    “我会找到你……”
    “标记……已经种下……”
    “无论你去哪里……‘真实’都会找到你……”
    “你逃不掉的……孩子……”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声音渐渐减弱，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和越来越远的距离隔断。
    林越头也不回，用尽最后力气，冲出了宫殿，冲出了悬浮岛屿，冲入了冰冷黑暗的虚空。
    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确定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那岛屿、远离那片星空坟场的方向，疯狂逃窜。
    不知飞了多久，直到伤势彻底爆发，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用最后一丝神念，激活了玄冥戒指中，一件似乎是用来隐蔽气息的残破玉佩。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被残破玉佩发出的微光笼罩，渐渐与冰冷的星空背景融为一体，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陨石。
    在他昏迷的识海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带着浓烈恶意的黑气，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他那布满裂痕的混沌道种根部。
    而在那遥远破碎的悬浮岛屿上，暗蚀的怒吼早已平息。
    翻滚的黑雾重新收缩回地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坑洞边缘，破碎的石台旁，空间依旧微微扭曲。
    暗蚀低沉而充满玩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中轻轻回响：
    “标记……种下了……”
    “有趣的猎物……”
    “混沌……时空……还有‘钥匙’的气息……”
    “等你醒来……游戏……才真正开始……”
    “我……等着你……”
    声音袅袅散去，废墟重归死寂。
    只有那深坑，如同凝望星空的黑色眼睛。
    而漂流在冰冷星空中的林越，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