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无边的暗。
    然后是光。
    破碎的光。
    流动的光。
    倒流的光。
    林越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一条由无数光影碎片组成的河流中沉浮。
    时而看到自己幼时在宗门修炼的景象，时而看到飞升时撕裂的空间裂痕，时而又看到冷凝霜为他挡下那一指时惨白的脸。
    最后定格在青铜宫殿深处，那团暗红能量和白玉指骨纠缠的画面……
    疼。
    刺骨的疼。
    从灵魂深处传来。
    时空反噬的力量，像亿万根烧红的针，扎穿了他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每一缕神魂。
    混沌神鼎沉寂了，黯淡无光，鼎身裂纹密布，仿佛随时会碎掉。
    时空之匕更是气息微弱，那一道裂痕触目惊心。
    要死了吗？
    不甘。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霜雪，凝霜，小婉……璇玑，空衍，七杀……鬼手，血手……他们还在外面。沧溟仙府的仇还没报。
    混沌鼎盖还没找到。
    归墟古路还没探寻……
    不能死。
    “醒来！”
    一个苍老、缥缈，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声音，突兀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镇魔殿的传承者，混沌的眷顾人……”
    “区区时空反噬，就想让你沉沦？”
    “睁开眼！”
    “看看，这时光长河真正的模样！”
    嗡——！
    林越“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那条破碎的光影河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边无际、璀璨浩瀚、由无数银色光点构成的、缓缓流淌的“河流”！
    时光长河！真正的时光本源显化！
    虽然只是“时之隙”这一微小褶皱中投影的、极其稀薄的一丝，但依旧散发着至高无上的时间道韵。
    林越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进了这条银色河流的某一处。
    冰冷。
    刺痛。
    但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玄妙。
    他“感觉”到时光的流淌，感觉到每一个银色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刹那”，一段“过去”，一种“可能”。
    他“看到”自己身体、神魂、甚至混沌神鼎和时空之匕上，那些因为强行定义时空、开辟路径而留下的、混乱的、错位的“时间伤痕”。
    这些伤痕，就像打乱的书页，错接的齿轮，让他的存在本身变得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修复它。”
    “以你的意志，驾驭时光。”
    “以混沌为基，重塑时空。”
    那苍老的声音，如同导师，引导着他。
    如何修复？
    林越本能地，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去接触最近的一个、代表“现在”这一“刹那”的银色光点。
    很难。
    时光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沉重无比。
    但他没有放弃。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就在他神魂之力即将耗尽，意识又要陷入黑暗时——
    丹田内，那沉寂的混沌神鼎，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鼎身一道最浅的裂纹中，渗出了一丝极其稀薄的、灰金色的混沌之气。
    这缕气息，顺着林越的神魂连接，融入了那个银色光点。
    奇迹发生了。
    原本沉重、难以撼动的“现在刹那”，在这缕混沌之气的包裹下，仿佛变得“柔软”了一些。
    林越的意志，终于“抓住”了它。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胸口一处经脉的“时间伤痕”
    ——那里的“时间流”比正常区域快了千分之一息，导致仙元经过时会产生紊乱波纹。
    他尝试着，引导手中的“现在刹那”，轻轻地，覆盖在那处伤痕上。
    如同熨斗烫平褶皱。
    “时间伤痕”被抚平了！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恢复了正常！
    有效！
    林越精神大振。
    虽然只是修复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消耗却大得惊人，那缕混沌之气几乎耗尽，神魂更是疲惫欲死。
    但，看到了希望！
    “继续……”
    他不再犹豫，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开始一点一点，引导“时之隙”中稀薄的时光之力，和混沌神鼎偶尔渗出的一丝混沌之气，修复着身上那些错乱的“时间伤痕”。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痛苦、却又无比精细的过程。
    外界。
    银色飞舟，三号安全屋。
    这是一处位于某颗废弃星辰地心深处的秘密基地。
    此刻，基地最深处，一个被层层阵法封锁的石室内。
    凌霜雪和苏小婉紧张地守在一个直径丈许、不断有银白色“泉水”汩汩涌出的池子边。
    池水很奇特，并非真正的水，而是由凝练的时光之力构成，水面倒映着不断变幻的光影，仿佛连接着不同的时空片段。这就是“时之隙”的核心——“时光泉”支流。
    林越闭目盘坐在池水中央，泉水刚好淹没到他的胸口。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比起刚进来时，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随时溃散的迹象。
    “已经两天了……”苏小婉小声说，眼圈红红的。
    “银刃首领说，至少要三天，甚至更久。”
    凌霜雪握着林越的一只手，感受着他体内那缓慢但坚定的修复进程，心中稍安，“他能撑过来。一定可以。”
    就在这时。
    池水中的林越，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眉心处，一点灰金色的光芒，悄然亮起。
    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玄奥。
    光芒闪烁了几下，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极其微小、但清晰无比的图案——一座三层小塔的虚影。
    镇魔塔虚影！
    与此同时。
    林越丹田内，那沉寂的混沌神鼎，仿佛被这塔影引动，鼎身猛地一震！
    “嗡——！！！”
    鼎身上，那代表“御空”、“噬灵”的两道符文，同时亮起！
    不仅如此，旁边另一道更加黯淡、几乎从未亮起过的符文
    ——“归源”，竟也在此刻，闪烁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但一股比“噬灵”更加深邃、仿佛能追溯万物本源、返本归元的道韵，悄然弥漫开来。
    这股“归源”道韵，与“时之隙”的时光之力，与林越体内正在修复的“时间伤痕”，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哗啦……
    池水无风自动，泛起涟漪。
    凌霜雪和苏小婉惊讶地看到，池水中倒映的那些变幻光影，速度突然加快，然后又突然变慢，最后……竟开始围绕着林越，缓缓旋转起来。
    仿佛，时光，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序，凝聚。
    “这是……”凌霜雪美眸睁大。
    池中，林越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他体表那些崩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
    苍白的面色，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开始稳步攀升，越来越强，越来越凝实。
    更重要的是，一股全新的、更加精纯、更加深邃的混沌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中，不仅有时空的缥缈，终结的凛冽，星辰的璀璨，更多了一丝……
    仿佛能包容、同化、追溯万物本源的“归源”之意。
    混沌神鼎，在“归源”道韵和时光之力的滋养下，鼎身的裂纹，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愈合。
    尤其是“噬灵”符文，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实。
    时空之匕，静静悬浮在鼎旁，匕身上的那道裂痕，也在时光之力的冲刷下，慢慢变淡。
    匕身内那点星芒，更加璀璨，隐隐有银色电光流转。
    破而后立。
    第三天，清晨。
    当时光池水几乎变得透明，时光之力被吸收殆尽时。
    林越，睁开了眼睛。
    双眸开阖的刹那。
    左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灰金色的、缓缓旋转的旋涡，内蕴无尽时空变幻。
    右眼瞳孔深处，则有一点银白的星芒，星芒周围，隐约有细碎的银色电弧跳跃。
    一股强大的气息，轰然从他体内爆发！
    真仙巅峰的壁障，水到渠成，无声破碎。
    天仙初期！
    而且，根基扎实无比，仙元凝练如汞，神魂晶莹剔透，对时空、混沌、终结、星辰四道的感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混沌神鼎修复了大半，新激发了“归源”符文。时空之匕裂痕愈合，似乎与“噬空雷兽卵”产生了一丝联系，多了一丝雷霆属性。
    “越哥哥！”苏小婉喜极而泣，扑了过来。
    “醒了就好。”凌霜雪也松了口气，眼中泪光闪烁。
    林越看着她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苏小婉的背，又对凌霜雪点了点头。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三天……暗星拍卖会，就是今天！
    林越眼神一凝，瞬间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他们呢？”
    “凝霜姐带着其他人，和银刃首领去暗星了。计划今天行动。”苏小婉快速说道。
    “具体情况。”
    凌霜雪将银刃的计划，以及冷凝霜他们的分工，简要告知。
    林越听完，沉思片刻。
    “我们也去。”
    “可是，你的伤刚好……”凌霜雪担忧。
    “无妨，反而因祸得福。”
    林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对时空掌控的全新理解，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而且，我大概知道，那块兽皮阵图上记载的‘虚空挪移’大阵，是什么了。”
    “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上古‘镇魔殿’用来紧急调兵、穿梭各镇压节点的‘小乾坤挪移阵’的简化版，或者说……损毁版。”
    林越沉声道，“此阵若能补全，对我们日后探索镇魔殿遗迹，寻找归墟古路，至关重要。必须拿到手。”
    “那我们现在出发？”
    “不，先去和银刃汇合，了解最新情况。”
    林越起身，走出时光池，身上水汽瞬间蒸干，换上了一套凌霜雪准备的干净衣物。
    “银刃首领留了联络方式和集合地点。”苏小婉递过一枚银色玉简。
    林越接过，神识一扫。
    “暗星，外围，‘鬼哭渊’，第七浮岛。”
    “走。”
    他一手抓住凌霜雪，一手抓住苏小婉，心念微动。
    脚下，一个微型的灰金色阵图展开。
    “短距，时空跃迁。”
    嗡——！
    三人身影瞬间模糊，从石室中消失。
    下一刻。
    已出现在银色飞舟的指挥舱内。
    正对着星图推演战术的银刃、瘦猴、病书生，以及正在擦拭兵器的冷凝霜等人，全都吓了一跳，骇然转身，兵器出鞘，仙元鼓荡。
    待看清是林越三人，才松了口气，但眼中惊色未退。
    “你……你怎么出来的？基地的阵法……”瘦猴结巴道。
    “好了？”
    冷凝霜一个闪身来到林越面前，仔细打量，感受到他体内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冰冷的美眸中终于漾开一丝暖意和欣喜。
    “好了。”林越点头，看向银刃，“情况如何？”
    银刃压下心中震惊，深深看了林越一眼。
    这速度，这悄无声息突破封锁的手段……看来“时之隙”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这家伙，更危险了。
    “计划有变。”
    银刃指向星图，上面“无光城”区域被标红，“最新情报，沧溟仙府、万宝商会、战天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增派了人手。
    尤其是沧溟仙府，来了一位‘影鸦’长老的副手，玄仙初期。
    阴影议会也加强了戒备，三位坐镇议员增加到四位。而且……”
    她调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影像显示，在“无光城”上空，隐约有细微的空间波动，形成一个隐晦的阵法轮廓。
    “是‘虚空禁断大阵’的雏形。”
    璇玑仙子脸色凝重，“虽然还未完全启动，但一旦启动，无光城及其周边空间将被暂时封锁，禁止一切虚空挪移、传送。我们的撤退路线，会变得极其困难。”
    “他们防备很严。”
    病书生咳嗽着道，“我们的‘明拍’小队，已经被几方势力盯死，价格被抬得很高，成功拍下的可能性不到三成。‘暗夺’的难度，也倍增。”
    气氛有些凝重。
    “计划不变。”
    林越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可以更大胆一点。”
    “哦？”银刃挑眉。
    “他们防备越严，注意力越集中在拍卖场和可能的外部袭击上。”
    林越指向星图上一个点，那是“无光城”地下，一条标注为“废弃排污灵脉”的通道。
    “这里，防御最弱。因为灵脉枯竭，充满毒瘴和空间乱流，正常情况下无法通行。”
    “但如果，有人能短暂地‘稳定’甚至‘重构’那片混乱的空间结构，制造一条临时的、不被‘虚空禁断大阵’监测的通道呢？”
    众人眼睛一亮。
    “你能做到？”银刃问。
    “可以试试。”
    林越道，“需要人配合，制造足够的‘动静’，吸引守卫，尤其是那四位议员的注意。动静越大，持续时间越长越好。”
    “这个交给我们。”
    冷凝霜道，“终结能量，魔傀材料，加上我们和‘暗刃’的人，足够制造一场让玄仙都头疼的大混乱。”
    “很好。”
    林越点头，“混乱一起，我带着一队人，从地下通道潜入，直取存放拍品的‘暗库’。得手后，不从原路返回，而是……”
    他看向银刃。
    “你们‘暗刃’，应该有备用的、不被监测的紧急撤离点吧？”
    “有，但距离暗库有段距离，而且沿途有巡逻。”银刃道。
    “距离不是问题。”
    林越眼中灰金色光芒微闪，“只要坐标准确，我可以进行‘精准短途群体跃迁’。
    但需要你们提前清理撤离点附近的障碍，并准备好接应。”
    “群体跃迁？”
    瘦猴倒吸凉气，“你能带多少人？”
    “不超过十个，距离不超过百里。”
    林越估算了一下新突破后对时空之力的掌控。
    “够了！”
    银刃一击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暗库守卫虽强，但一旦外面大乱，必然分心。
    十个精锐，足以快速解决战斗，夺取兽皮。
    撤离点交给我，我会亲自带人清理，并准备好最快的‘影梭’。”
    “那么，分工。”林越环视众人。
    “凝霜，你带领七杀、血手、鬼手、幽魇、天音、青禾、云汐、老陈、老赵、幽影，以及‘暗刃’的兄弟，负责制造正面大混乱。
    璇玑和空衍，从旁辅助，干扰阵法，混淆天机。”
    “是！”
    “银刃首领，麻烦你挑选五名最擅长潜入、开锁、破解禁制的好手，加上我，霜雪，小婉，组成潜入小队。
    另外，撤离点的清理和接应，拜托了。”
    “没问题。瘦猴，病书生，还有‘鬼刺’、‘影蛛’、‘锁王’，你们五个跟林越小哥去。我去安排撤离点。”银刃快速点名。
    “是！”
    “行动时间？”
    “拍卖会，兽皮阵图是第七件拍品，预计在两个时辰后开拍。
    我们在他开拍前一刻钟，制造混乱。混乱持续越久，对我们越有利。”银刃道。
    “好。”
    林越看向众人，“检查装备，熟悉新装备功能，一炷香后出发。”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越则走到一边，取出时空之匕，轻轻抚摸。
    匕身冰凉，内里星芒与电光隐隐呼应。
    他又内视丹田，混沌神鼎静静悬浮，“御空”、“噬灵”、“归源”三道符文微光流转。
    “老伙计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他低声自语。
    “这次，玩点大的。”
    一炷香后。
    两艘经过伪装、毫不起眼的破旧飞舟，悄然离开“鬼哭渊”，朝着那颗被混乱、黑暗与欲望笼罩的星辰——“暗星”，悄然驶去。
    暗星，无光城。
    今夜，注定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