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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莹已经收拾好了,跟丈母娘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铁蛋和钢蛋一边一个挂在张建军腿上,嘴里争着跟爸爸说话。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丈母娘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张建军把他们一手一个拎起来,跟丈母娘道了别,带着沈婉莹和两个儿子出了门。
吉普车停在跨院门口的时候,车刚熄火,张建军还没把车门推开,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虽说不大,但在这院里人都差不多休息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大可。
那个前些日子春风得意又被撸下来、最近不知道又搭上了哪条线开始重新得意起来的崔大可。
张建军不用精神力去“看”,光听那声音里带着的那股子轻飘飘的得意劲儿,就知道这位最近又挂上哪条大腿了。
崔大可说话的音调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话是平着往外送,他是从鼻子里往外哼,每个字都像是站在高处往下抛的,带着一股子“你们都不如我”的意思。
这种腔调张建军太熟了,在厂里那些刚提了半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干部身上,见得多了。
他带着沈婉莹和铁蛋钢蛋下了车。
跨院的门是大敞着的——他走的时候就没关,只掩了一半。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一股子凉意和淡淡的饭菜香味。
沈婉莹抱着已经睡着了的钢蛋,那孩子趴在沈婉莹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还精神着呢,摇摇晃晃的就睡着了,哈喇子流了沈婉莹一肩膀。
铁蛋倒是精神得很,手里攥着从姥姥家带回来的一个纸风车,蹦蹦跳跳地跟在张建军后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儿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他们刚走进院子,后院那边的说话声就停了一下......停顿倒是很短暂,大概也就一两秒钟......然后接着响起。
张建军心里明白,这是那边听见了吉普车熄火的声音,知道他们回来了。
此时崔大可正站在刘海中家门口的台阶下,背着手,下巴微微往上翘着,那姿势跟厂里领导视察车间似的。
他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在月光下反着暗暗的光。
手腕上还戴了块手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置的,表带是牛皮的,还挺新。
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抹了不少头油。
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忘了喝。
谢庄由站在旁边,身子半靠在墙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小圈子,站在后院的青砖地上。
见到张建军带着老婆孩子从外面回来,都热情的打招呼,唯独崔大可一声不吭,甚至还暼了张建军一眼。
张建军眉头皱了皱,但他也不能因为别人不跟你说话就对人发飙。
点头笑着回应了两人一句,接着直接回了屋子里。
张建军心里也有点纳闷儿,这刘海中是怎么当上副主任的,他心里有数,这崔大可怎么可能现巴巴的来后院跟他们唠嗑。
这崔大可一年到头也不怎么来后院。
他住中院东厢房,平时活动的范围基本就是中院和厂里,后院这边除了逢年过节被易中海逼着给聋老太太送点东西,他基本不踏足。
在他的认知里,后院是刘海中、谢庄由这帮人的地盘,跟他崔大可没什么关系。
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易中海上班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被车间里的铁板划了一道口子。
说来也寸。
那铁板刚从机床上下来,边缘锋利得跟刀似的,易中海搬料的时候没留神,手臂在铁板边缘蹭了一下。
他当时只觉得胳膊上一凉,低头一看,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车间的铁屑堆里,把灰黑色的铁屑染成了暗红色。
旁边一个眼尖的学徒先看见了,喊了一声“易师傅您胳膊流血了”,易中海这才感觉到疼。
车间里的人赶紧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找了块干净布给他按住伤口,扶着他去了厂医务室。
医务室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看了看伤口,说挺深,得缝针。
她给易中海打了针麻药,缝了四针,又用纱布缠了好几层,嘱咐他这两天别沾水、别干重活、别使劲,三天以后来换药。
易中海咬着牙还直哼哼,就连带着旁边陪着来的那个学徒听的都直咧嘴。
现在王秀兰在家里忙活着伺候易中海——又是换药又是炖汤的。
她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根大棒骨,回来洗了又洗,搁在大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熬了一下午。
易中海躺在炕上,左胳膊缠着纱布搁在被子上,还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小伤,你们别这么大惊小怪的”。王秀兰不听他的,把骨头汤端到炕边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才放心。
可易中海就算胳膊伤了,心里头还惦记着他那个“孝顺干儿子”的人设。
聋老太太那边每天的饭都是王秀兰送的,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今儿个王秀兰实在分身乏术——又要给易中海换药,又要熬骨头汤,又要洗易中海换下来的沾了血的衣裳,还要准备晚上的饭,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起来就没坐下过。
秦京如倒是可以送,可崔大可不舍得让自己媳妇去伺候那个老太太。
在他心里,秦京如是他的人,凭什么去伺候一个非亲非故的聋老婆子?
再说了,聋老太太还看不上他们小两口,那狗脾气,动不动就拄着拐棍骂人,说话又尖酸又刻薄,他可舍不得让秦京如去挨骂。
所以这送饭的任务就落到了崔大可头上。
易中海躺在炕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端着搪瓷缸子,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大可啊,老太太那边今儿个你去送一趟,你干娘实在忙不过来”。
崔大可嘴上应着“行行行我这就去”,心里却骂了八百遍,把易中海家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他把王秀兰装好的饭盒拎起来。
那饭盒是铝皮的,上头用块屉布包着,里头装着一碗棒子面粥、一碟炒青菜、一个煮鸡蛋。
粥是王秀兰熬的,熬得黏黏糊糊的,可这会儿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拎着饭盒穿过穿堂往后院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了李丽,李丽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倒,见了他还打招呼说“大可这是给老太太送饭哪”,他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心想你管得着吗。
等崔大可慢悠悠地走到聋老太太屋里的时候,院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完了晚饭。
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饿得前胸贴后背,手里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拐棍,一张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早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了,可那脚步声走走停停的......崔大可半路上碰见个熟人多聊了两句,又站在月亮门抽了根烟......好不容易等到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秀兰也不是易中海,而是这个她瞧着就不怎么顺眼的崔大可。
老太太当时就哼了一声,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说:“怎么是你?中海呢?”
崔大可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嘴上说着“干爹手臂伤了,干娘在家伺候他呢,今儿个我给您送”,
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股子敷衍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聋老太太看了看桌上那饭盒——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鸡蛋也是凉的,炒青菜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放了好一会儿了。
她也没多说,只是拿起筷子,慢悠悠地说了句“行了,放着吧”。
崔大可巴不得赶紧走,说了句“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转身就出了屋。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刘海中跟谢庄由站在院子里说话。
刘海中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谢庄由靠在墙根底下,俩人不知道在聊什么,看着聊得挺热乎。
刘海中刚当上革委会副主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起话来嗓门都比以前大了几分。
谢庄由则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时不时点个头,附和两句,那种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巴结,又能让刘海中觉得自己的话有人听。
崔大可本来都打算直接回中院了,可一看这两人聊得热闹,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
他崔大可现在是采购处的处长......虽然这个处长是偷偷摸摸当上的,院里谁都不知道,秦京如不知道,易中海不知道,刘海中更不知道......可在他心里,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你有了身份有了地位,别人不知道,那不等于没有吗?
他不能明着说自己是处长,但优越感这东西,是可以从毛孔里往外渗的,是不需要名片的。
他整了整衣领,把刚才给老太太送饭时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一收,换上了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迈着方步朝刘海中他们走去。
“呦,老刘,小谢,聊着呢?”
崔大可往两人跟前一站,背着手,下巴微微往上翘着,那派头比刘海中这个正牌的革委会副主任都足。
他身上穿了件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腕上还戴了块手表,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刘海中一看是崔大可,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他对崔大可的感情挺复杂——一方面,崔大可的副主任是他打小报告给弄下来的,这事他心里虚,总怕哪天被人翻出来。
可另一方面,他又打心眼里瞧不上崔大可,觉得这人就是个投机倒把的,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溜须拍马。
现在他刘海中是副主任了,崔大可什么都不是,他看崔大可的目光里就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嗯,吃了没?”那语气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谢庄由比刘海中谨慎多了。
他这人在院里是出了名的会做人,谁也不得罪,见谁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跟谁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是这院里唯一不敢暴露底细的人,更何况现在风声紧,旁边住着刘海中,隔壁还有个张建军......所以他在这院里比谁都小心。
见崔大可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了句“大可哥来了”,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社交微笑,心里却在盘算:
这姓崔的怎么忽然来后院了?他不是一向不怎么来后院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大可也不管刘海中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跟刘海中计较。
他往墙根上一靠,翘起一条腿,开始把话头往张建军那边引。
“你们瞧见没有,张建军回来了,大包小包地拎着,院里人围着他跟围什么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字里行间的酸味,是个人都闻得出来。
他故意把“张建军”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虽然文化不高,脑子转得也不快,爱装个逼啥的,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能在崔大可的事上插一脚是因为有刘光齐个谢庄由给他出谋划策,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在人家张建军家门口念叨人家,那不是没事找罪受吗?
更何况自己这个副主任屁股还没坐热呢,万一传到张建军耳朵里,人家随随便便在李怀德面前说句话,自己这顶乌纱帽就得飞。
他下意识地往张建军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跨院的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窗户纸上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压低了声音说:“大可啊,少说两句。人家张处长又没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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