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入口隐匿于一片繁茂的荆棘林后。
    凌云霄望着眼前这道由带刺藤蔓交织而成的“绿墙”，忍不住揶揄道：“苏姑娘，令祖当真会享清福。安个家，竟布置得如同龙潭虎穴，若无引路之人，谁能寻得见门径？”
    苏凝霜无奈摊手：“我也是初次造访。”
    “行了，莫再抱怨，”陆小凤自后方推了凌云霄一把，“能入谷已是万幸。苏药尘这老儿，十年前可是江湖上最难缠的人物。当年冰人馆为请他出山鉴宝，门槛几乎被我踏穿。”
    他清了清嗓，朝荆棘林深处朗声道：“苏老头！是我！陆小凤！当年欠我的那顿酒，若再不兑现，可要过期作废了！”
    半晌，林中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满面尘灰的小童自树梢跃下。
    “诸位寻谁？”
    “求见苏药尘前辈，”陆小凤笑吟吟道，“就说故友来访。”
    小童警惕地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苏凝霜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请在此稍候。”
    小童转身奔入林间。片刻后折返，挥手示意：“师尊请诸位入内。”
    他引着众人沿蜿蜒小径曲折前行，终至一座茅屋前。
    茅屋虽简朴，周遭却遍植奇花异草，清冽药香沁人心脾。一位青袍白发的老者正背对众人，专注捣弄药罐。
    “来了。”
    老者头也不回，沙哑的嗓音中气十足。
    “苏前辈，”凌云霄上前恭敬行礼，“晚辈凌云霄冒昧叨扰，万望海涵。”
    老者转身，正是苏药尘。他目光扫过凌云霄苍白的面色与裹缠的伤处，眉头骤蹙。
    “受伤了？”
    “遭叶惊鸿那厮暗算，”凌云霄苦笑，“无碍。”
    “无碍？”苏药尘冷哼，“若真无碍，此刻你焉能站立？此乃‘腐骨散’余毒引动内伤，再迟半个时辰，半副身躯便废了。”
    他行至凌云霄身前，二指搭上脉门。
    “莫动。”
    凌云霄只觉一股暖流自苏药尘指尖涌入体内，所经之处灼痛立减。
    “嚯！这可比热敷灵验多了！”凌云霄惊叹。
    “此乃内力，岂是热敷！”程灵素在旁没好气地纠正。
    苏药尘诊毕松手：“算你命大。”自怀中取出青瓷小瓶抛去，“服下此‘百毒散’，专克幽冥盟阴毒。虽不能根治，可护你心脉，阻余毒蔓延。”
    凌云霄拔塞倒出药丸，毫不犹豫吞入口中。
    “呸！这滋味……比黄连苦上百倍，较腐乳酸过十分！”凌云霄五官皱缩，连连吐舌。
    “良药苦口利于病，”苏药尘未加理会，转身继续捣药，“此伤需静养旬日。期间不可妄动真气，否则大罗金仙难救。”
    “旬日？”凌云霄急道，“这如何使得！玄元宗旧址之行迫在眉睫！”
    “急甚？”苏药尘淡然道，“那地方又不会生腿跑了。”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凌啸天那老家伙的儿子，确有几分他的神韵。”
    凌云霄身躯剧震：“前辈识得家父？”
    “何止相识，”苏药尘长叹，“当年我们乃生死之交。若非我……”未尽之言哽在喉间，愧色难掩。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凌云霄追问，“家父之死，是否与姜氏兄弟有关？”
    “正是，”苏药尘颔首，眼中恨意翻涌，“彼时为逼我交出《玄元秘典》毒理篇，姜氏兄弟对我下‘七日断肠散’。我困守谷中解毒，分身乏术，终未能驰援令尊。”他攥紧拳头，“待我解毒赶至黑石堡，你父亲已然……此憾噬心多年，皆因我连累了他。”
    凌云霄默然。未料其中竟有如此隐衷。
    “故而前辈隐居于此，是为研制解药对付姜氏兄弟？”苏凝霜问道。
    “算是吧，”苏药尘叹息，“这把老骨头时日无多。唯盼闭眼前，能铲除这江湖毒瘤。”
    “老头，此等心绪可要不得，”陆小凤凑近道，“须得豁达些。瞧你医术冠绝天下，毒功独步江湖。此番前来正是求援，你我联手，定叫那群宵小灰飞烟灭！”
    “援手？”苏药尘斜睨道，“朽木之躯能济何事？”
    “此言差矣，”陆小凤自怀中掏出残页拓本，“请看，此物得自落日谷。其上机关与‘玄元宗旧址’我等皆不熟稔，但这毒理篇嘛……”他朝程灵素使了个眼色。
    程灵素会意上前，自药箱取出瓶罐：“晚辈近日研制新解毒剂，于药性相克处总有滞碍，恳请前辈指点。”
    苏药尘瞥见药材，眸光骤亮：“‘七星海棠’？‘断肠草’？你竟能融合这两味药性相悖之物？”
    “是，然屡试屡败，”程灵素坦言，“非毒性过烈，即解效不彰。”
    “此方缺了引子，”苏药尘银针轻拨药材，“需添三年以上陈甘草。其性中和，可调七星之烈，衡断肠之毒。”言毕运指如飞，动作行云流水。
    程灵素凝神观摩，连连颔首：“原来如此！晚辈竟未参透！”
    二人由药材配比论及药性生克，愈谈愈契。
    “哎，你们瞧，他俩莫非要结金兰？”石破天挠头低问薛冰。
    “噤声！”薛冰白他一眼，“此乃英雄相惜，懂否？”
    “哦，”石破天懵懂点头，“我寻些吃食去，腹中擂鼓了。”行至药案旁，见一堆水灵草根切片。
    “咦，这萝卜丝切得倒精细。”他随手拈起一根塞入口中。
    “咔嚓！”
    “嗯？这萝卜怎带苦味？”他嚼了两下咽入腹中。
    “石破天！住口！”程灵素回眸惊得魂飞魄散，冲来夺下草根，“疯魔了？此乃‘寒冰草’！制麻沸散之用！岂可生食！”
    “啊？”石破天呆立，“不是萝卜么？”
    话音未落，一股寒气自胃腑升腾。
    “阿嚏！”他连打寒噤，周身战栗。“老天！好冷！这萝卜比冰坨还冻人！”
    程灵素气恼地敲他脑门：“此是药！非萝卜！你这莽汉，怎的见物就吞！”众人哄堂大笑。
    苏药尘亦被这憨货逗乐，自药罐倾出热汤递去：“饮下。祛祛寒。”
    石破天接碗仰颈饮尽。“呼！烫煞我也！”药力化开，寒气渐消。
    “谢过苏老前辈。”石破天赧然挠头。
    苏药尘摆摆手，望向程灵素的目光满是激赏：“丫头，你天赋卓绝，远胜老夫当年。”他入内取出一本残破典籍递上，“此乃老夫据《玄元秘典》残篇整理的《毒理注解》，载有玄元宗机关破解法及数种常见毒物解方。携去或可助益。”
    程灵素双手捧书，声线微颤：“谢前辈厚赐！”
    “不必谢我，”苏药尘长叹，“此乃偿还凌啸天之债。”他转向凌云霄：“秘典所藏之宝，奉劝尔等莫要染指。其中所伏非金银，乃浩劫之源。若落奸邪之手，江湖必遭血洗。”略作停顿又道：“若真寻得秘典，切记毁去‘宝藏篇’。”
    “谨记于心，”凌云霄肃然应诺，“我等此行，正为阻姜氏兄弟夺典。”
    “善，”苏药尘颔首，“既需潜入玄元宗旧址，老夫当备些‘薄礼’相赠。”他望向陆小凤：“陆小凤，你轻功卓绝，潜踪之术亦属顶尖。随我来。”
    “得令！”陆小凤精神陡振。
    苏药尘引陆小凤步入侧室。叮当之声夹杂着陆小凤的惊叹断续传来：
    “嚯！苏老头，这‘迷魂散’配方妙绝！”
    “此乃‘神仙倒’，较迷魂散高明百倍。嗅之即倒，神仙难逃。”
    “妙极！多备些！”
    谷口处，乔峰正调度丐帮弟子布防。
    “打起精神，”乔峰沉声道，“幽冥盟爪牙恐在左近。莫令其窥破谷中玄机。”
    “遵命！”丐帮弟子应声散入林间。
    阿朱易容为苏药尘小童，佯装整理药材，暗察谷中动静。
    “苏老前辈，”阿朱操着稚嫩童音探问，“这些药材皆需携往玄元宗旧址么？”
    “嗯，”苏药尘应道，“彼处机关必充斥毒瘴。无此药物，尔等寸步难行。”他指向一堆黄粉：“将此‘避毒散’分装小囊，人手一包随身佩戴。”
    薛冰立刻上前，协助将那些粉末与解毒剂分装入袋。
    “此乃‘迷烟弹’，”苏药尘又取出几枚乌黑圆球，“遇险时掷地，可令大片敌人昏迷。”
    “这些是‘解毒丸’，”他再拿出数只小瓷瓶，“每人三粒，危急时能保性命。”
    众人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装备。
    苏药尘忽地取出一幅卷轴，在桌案上铺开。
    “看，此乃老夫当年与凌啸天共创的‘破阵剑法’，”他指点着卷轴上的连环图画，“此剑法专克玄元宗机关阵法。”
    凌云霄凑近细看，只见卷中绘有两人持剑比划。
    “这……”凌云霄挠头，“画得未免过于写意？这两人，倒似在劈砍柴薪？”
    石破天也凑来一瞥，连连点头：“正是！我也觉着像劈柴！瞧这架势，分明在劈柴！再看这姿势，活脱脱是伐木！”
    苏药尘：“……”
    他气得花白胡子直颤：“此乃剑法！玄奥精深的剑法！岂是劈柴！尔等有眼无珠之辈！”
    “哦，原是剑法，”石破天抓抓后脑，“许是我见识浅薄了。”
    凌云霄忙打圆场：“苏前辈息怒，我等绝非此意。只是觉得……这画风颇为别致。”
    “哼！”苏药尘冷哼一声卷起卷轴，“不给看了！一群不识货的！”
    他转身踏入书房，兀自嘟囔：“若非看凌啸天情面，老夫才懒得理会！”
    众人望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忍俊不禁。
    “这老爷子，倒有几分趣致，”凌云霄失笑。
    “他这是遮掩窘态，”陆小凤捧着新制的迷烟弹走出厢房，“方才我瞧见了，那卷轴是他亲笔所绘。当年他想当画师，奈何笔法拙劣被师尊斥责，从此封笔。”
    “原来如此，”众人顿悟。
    此时程灵素已调试好迷药效力。
    “苏前辈，陆大哥，迷药药性已调整妥当，”程灵素禀道，“仅致人昏迷，绝不伤命。”
    “甚好，”苏药尘步出书房，面色已然如常，“尽数带上。即刻启程。”
    他环视众人，眼中锋芒毕露。
    “既然姜氏兄弟要玩，老夫便奉陪到底！”
    众人整备妥当，正欲出发。
    凌云霄却瞥见书房暗格似被开启过。
    格中仿佛藏着什么物件。
    他心念微动：莫非苏药尘当年隐居，除却愧疚，还与秘典失踪有涉？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心间。
    但他终未追问。
    他明白，苏药尘缄口之事，自有其深意。
    “启程！”
    凌云霄一声令下，众人踏出药王谷。
    乔峰安顿好留守的丐帮弟子，紧随其后。
    阿朱行在队尾，回望书房时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金属片，悄然搁在窗棂上。
    随即转身，快步追向队伍。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