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数万年来。”
    “无一日不在思念母亲。”
    “无一日不在自责无力营救。”
    话未说完。
    数位金乌便已哽咽。
    他们想起母亲素来温柔。
    哪怕身陷囹圄，念着的依旧是他们这些孩子的安危，从未想过让他们为自己涉险。
    “今日陛下天恩。”
    “不仅让臣等知晓母上下落。”
    “更让臣等知晓——陛下早已在数万年前，便为母上布下了营救之局。”
    “陛下圣恩，臣等万死难报。”
    伴山金乌猛地抬起头，眼中金火熊熊燃烧：
    “陛下！臣请为先锋！”
    “高上日渊也好，三阳诡佛也罢……”
    “臣愿以太阳真火焚尽一切阻碍，只为救出母上！”
    “臣亦请战！”
    “臣请战！”
    “臣等请战！”
    一位又一位金乌仙真抬起头来。
    温金乌、东合金乌、满山金乌、孝安金乌、广汾金乌……
    “母上被困数万载。”
    “臣等思念数万年。”
    “今日，便是粉身碎骨，臣也要亲手将母上接回瑶池，再不让母上受半分苦楚！”
    闻言，殿中群仙默然。
    九天采访真君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托塔天王李靖攥紧了手中的玲珑宝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前。
    哪吒站在那里。
    三坛海会大神，莲花化身，三头六臂，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
    在天庭之中素来以桀骜不驯、嬉笑怒骂着称的少年神将，此刻却安静得不像话。
    李靖看在眼里。
    他和哪吒的父子关系，从来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佳话。
    当年陈塘关前，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重塑身躯，才斩断了那段孽缘。
    后来父子同在天庭为臣。
    虽不再刀兵相向，隔阂，始终像是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若不是有陛下在其中斡旋，两仙早就冷眼相向。
    哪吒在想什么，李靖当然知道。
    殷氏——哪吒的生母。
    在李靖总兵府中素来温婉贤淑的女人。
    当年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还的便是殷氏十月怀胎的血肉之恩。
    殷氏从未怨过哪吒。
    哪吒以莲花化身重生之后，殷氏曾偷偷来过一次。
    她没有让哪吒看见，只是远远地站在云端。
    看着那个莲花重塑的孩子踩着风火轮在天际掠过。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哪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她才转身离去。
    如果有一天，殷氏失踪了。
    如果有一天，哪吒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困在诸天某处，被某尊邪神日复一日地榨取血肉。
    而自己浑然不知地过了数万年。
    这个莲花重塑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
    答案根本不需要想。
    他会把诸天翻过来！
    ……
    清源妙道帝君杨戬站在殿中另一侧，额间天眼微微开阖。
    杨戬想的更多。
    在某些传说时间线里。
    在某些因果支流中，他也曾劈山救母。
    他的母亲瑶姬，昊天上帝之妹，因私嫁凡人杨天佑，被镇压于桃山之下。
    杨戬学艺归来，手持三尖两刃刀，一斧一斧劈开桃山，将母亲从万丈山腹之中救出。
    虽然后来，在真正的既定时间线中。
    瑶姬并未被镇压于桃山。
    当年之事。
    只是昊天上帝推演亿万因果时，某一条被舍弃的时间支流中的片段。
    他的妹妹，三圣母杨婵。
    那个孩子提着斧头，一步一步走到华山前，然后举斧，劈山。
    念及至此。
    在场群仙又何尝不明白，金乌们的愤怒。
    懋财金乌恨自己不够强。
    恨自己找不到母亲。
    恨自己只能在每一个日升月落中徒劳地巡天。
    今日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怎能不疯？
    每一只金乌都是日母羲和的骨肉。
    数万年来，他们在天庭为臣，巡天值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卢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应答。
    而是将目光从金乌十太子身上一一扫过。
    懋财金乌，当年被羲和以神源护送入轮回的最后一轮金乌。
    香冷金乌，性情沉稳，太阳真火却最为纯粹，是十太子中修为最深的一位。
    伴山金乌，性烈如火，战意冲霄。
    “朕知道你们等了多久。”
    卢云终于开口了。
    “十日陨其九，羲和被镇压于高上日渊。”
    “这数万年来，不是朕不想告诉你们真相。”
    “而是日渊宫的认知蔓延，注定了知晓真相的人越多，羲和的处境便越危险。”
    “昊天上帝屏蔽诸天认知，是不得已而为之。”
    “朕让你们等了数万年，同样是不得已而为之。”
    懋财金乌猛地叩首：
    “陛下不必解释！臣等从未怨过陛下！臣等只是……”
    “只是恨自己无能。”
    卢云替他说出了说不出口的话。
    殿中一片沉默。
    金乌十太子们跪伏于地。
    卢云微微摇头。
    “正是因为你们是羲和的血脉。”
    “所以朕才不能让你们过早知晓真相。”
    “日渊宫能沿着认知蔓延，你们的神源与羲和同出一源，一旦你们知晓了羲和被囚于高上日渊。”
    “你们思念和记忆，都会成为日渊宫蔓延的绝佳路径。”
    “到那时候，不但救不了羲和，连你们自己，都会成为三阳诡佛的猎物。”
    殿中群仙屏息。
    “如今大罗天网已经迭代，认知封印已经解除，反攻的时机已经成熟。”
    “朕今日将真相公之于众，便是要告诉你们——数万年的等待，到头了。”
    “懋财金乌。”
    “臣在！”
    “此番征伐高上日渊，你是先锋。”
    “臣领旨！万死不辞！”
    “香冷金乌，伴山金乌，温金乌，东合金乌。”
    “臣等在！”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四人率金乌部，随懋财金乌先行。”
    “陛下……臣等还有一个请求。”
    懋财金乌流泪而言。
    “臣等……臣等想求陛下，让臣等亲手救出母上。”
    “不是以天庭臣子的身份。是以……儿子的身份。”
    殿中一片寂静。
    群仙默然。
    “准了。”
    “陛下。”
    杨戬忽然出列，抱拳。
    卢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此番征伐高上日渊，臣请随金乌诸位太子同行。”
    “臣，三坛海会大神，同样请战。”
    一道清亮的声音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