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康熙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先前小了几分，却仍尽力维持着帝王的从容：
    “朱兄所言极是。”
    “大清的钓台，朕也坐得并不安稳。”
    康熙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疲惫。
    “可朕能如何？”
    “儒释道三教，根深蒂固，门徒遍布天下。”
    “妖族家仙，虽有功劳，却终究是异类。”
    “朕坐在中间，左边是火，右边是冰。”
    “往前走一步，是火坑。”
    “往后退一步，是冰窟。”
    “原地站着，火在烤，冰在冻。”
    “朕只能……”
    康熙他顿了顿，望向朱元璋，目光坦然：
    “尽力维持，让火小一点，让冰再薄一点。”
    “让它们互相烤，互相冻。”
    “让它们顾不上来烤朕、冻朕。”
    “朱兄——”
    康熙深吸一口气。
    “若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你当如何？”
    ……
    平台之上，又是一阵沉默。
    朱元璋没有答话。
    而与此同时。
    相比较于人族帝王的义愤填膺，若有所思，对于其他异族运朝之主们而言。
    异族运朝之主们，动了。
    他们先前一直冷眼旁观。
    看着人族帝王们唇枪舌剑。
    看着康熙被朱元璋逼得节节后退，看着“妖清”二字被其他龙廷之主们反复拿出来鞭笞、唾弃、质疑。
    他们不动声色。
    可他们的眼睛。
    始终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康熙。
    因为他们从康熙的每一句话里，从大清的每一桩往事里，听到了一些——
    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东西。
    人道大昌的年代。
    天庭，始终是以人为本。
    火部，是人道先贤聚集地。
    斗部、太岁部、雷部……哪一个部，不是或多或少对人族有所钟爱？
    他们妖族呢？
    他们这些迥异于人族的异族呢？
    他们在天庭。
    到底有谁为他们说话？
    有谁能为他们辩经？
    有谁能证明——
    在人道大昌的年代，他们同样能在诸天万界，取得一个合法存在的地位？
    没有人。
    直到妖清出现。
    那个被人族帝王们鄙夷、唾弃、质疑的妖清。
    被朱元璋斥为“防道甚过防妖”的妖清。
    恰恰是他们这些异族。
    在这诸天万界之中，唯一一个能为自己“辨经”的运朝！
    此一时，彼一时。
    蟠桃盛会上，群起攻之。
    恨不得痛打落水狗的那些异族、妖族运朝之主们——
    此刻，忽然发现。
    自己的屁股，坐错了位置。
    他们先前跟着人族帝王一起鄙夷妖清。
    因为妖清“妖神共治”的名声太难听。
    因为怕被人族帝王视为“同类”，所以急要撇清关系、证明自己“虽为异族，心向人道”。
    此时，他们借走蛟封正这件事，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妖清若在诸天倒下去了。
    谁还能为他们说话？
    如何证明异族。
    同样可以在人道大昌的年代合法存在？
    妖清若亡了，下一个被推上审判台的，会是谁？
    他们打了个寒颤。
    然后——
    先后站了出来。
    最先开口的运朝之主，是龙族一员。
    龙族，向来是异族中最特殊的存在。
    他们既不臣属于人族。
    同样也不完全属于妖族。
    他们是神裔。
    是太乙大天帝座下的近臣，是四海龙宫的主人，是鳞介之长的天庭正统传人！
    但是他们，同样需要在天庭体系中，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左右仙龙王座下，有两个龙族运朝之主，率先开口。
    一个是盐龙之主+——敖瀚漠。
    敖瀚漠周身气息，在其他人眼中很古怪。
    不似寻常龙族的煌煌威严，倒带着一股海风般的咸涩。
    在敖瀚漠的盐龙国度。
    不在天上，不在地下。
    无边无际的盐海之中。
    “康熙所言，某深以为然。”
    敖瀚漠开口。
    “儒释道三教势大，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
    “某家盐海之国，每年有三千万盐丁。”
    “被三教门下的传道之士蛊惑，弃了盐田，跑去修什么‘正果’。”
    “某找谁说理去？”
    “找火部？火部的人道先贤们，只会说某教化不力。”
    “找斗部？斗部的神将们，只会说某治下不严。”
    “某只能——”
    说完，敖瀚漠顿了顿，望向康熙，目光复杂：
    “看着那些传道之士，继续来，继续蛊惑，继续把人带走。”
    “某拦不住。”
    “某也不敢拦。”
    “某只能忍着。”
    另一个驰援妖清的运朝，是百龙之主温缙。
    说是龙，但实际上，只是黄身鬼，沾了些龙气而已。
    形如枯骨，周身笼罩着一层阴冷的灰白雾气。
    雾气中隐隐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
    全是死于疫病之人。
    死后不得超生，便被这百龙之主收归麾下，成了他疾病之国中的一缕亡魂。
    好巧不巧。
    温缙统率的运朝，是名副其实的疾病之国。
    百种龙裔，分管百种疫病——
    瘟疫、痨病、疟疾、麻风、痘疮……每一种疫病，都有专门的龙族亡魂负责。
    亡魂游荡于病榻之间，徘徊于将死之人身侧。
    只等那最后一口气咽下，便将那垂死之魂勾走，纳入百龙之主的版图。
    “康熙，你说得对。”
    “朕——”
    温缙深吸一口气。
    “懂你。”
    对此，其实其他妖族们并不意外。
    走蛟封正一事。
    其他运朝之主们说的虽然是妖族化形，讨口封的大事。
    但实际上，还是重点点了点蛇、蛟、鱼等水生一族。
    至于龙族？
    龙族所获得的收益，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想做天龙人？想做龙上人？
    不好意思，龙族自己都嫌弃龙多。
    哪里还允许其他化形、跃龙门的妖族来挤占自己族内的资源？
    除非——
    真正的妖族天骄，愿意在化龙池上，走上一遭。
    至于蛟龙？
    不好意思，杂龙、旁属，算不得龙勒。
    温缙这位百龙之主。
    说是龙，实则不过是沾了些龙气的鬼物，在龙族正统眼中，连旁支都算不上。
    他的疾病之国，更是被龙族视作污秽之地，避之唯恐不及。
    平台上，越来越多异族运朝之主，站了起来。
    有妖族山君，统领十万大山，座下虎狼成群。
    有夜叉鬼王，镇守幽冥渡口，麾下鬼卒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