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年前逃难来秦国。
    几乎可以算是第一批从韩国逃难而来的人了。
    刚来时，秦国朝廷帮助他们定居，给他们分发了田地；虽然由此背上了一些债务，虽然只是一些下田，但他们并不认为这有什么。
    身为外来者，没有遭到排挤，对方还帮助你定居，这已经是一种恩德了。
    更何况，虽然苦了点，可生活至少安稳了。
    朝廷不催债，每年只需要还极少的钱，官吏不欺压，家人不会饿死冻死，只是累点而已，放在以前这就是盛世。
    加上秦国朝廷理解他们最开始都没什么油水，估计自己吃饭都困难，所以前三年的田租也是免的。
    到现在，他们能让家人和秦国百姓一样，一天吃两顿饭、冬天不冻死人、日子能过得下去，他们已经算是获得了新生。
    虽然看着同村的秦国百姓，一年下来能存点钱或者粮食，又或者给家里添几件物品，他们心里也有过羡慕。
    可这里毕竟是人家原本的家，他们愿意接纳他们，已经足够了。
    日子有盼头，他们相信自己未来也会过上好日子的。
    然而。
    在秦国灭了韩国后，事情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南阳郡设立，当地许多权贵被迫交出部分土地和许多财产，而当地的百姓，则迎来了彻底的好日子。
    每一户人家都拿到了至少可以供他们活下去的土地，且由于新入秦国，田租极低，最关键的是：他们可以留在家乡，没有负债。
    而反观他们。
    虽然日子也差不多，可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家乡，而且还因为当初定居于此，欠下了一些朝廷债务。
    在供给家人的同时还要尽量还债，以至于除了家人生活外一年到头毫无结余。
    与此同时，随着各地的发展，听说南阳郡那边的工厂也开始兴起了。
    他们通过身边的秦人百姓，畅想着在南阳郡的同乡们。
    没有债务，只需要静待生活变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曾经的羡慕依旧。
    但在羡慕之外，他们心里多出了一丝不爽。
    这种情绪渐渐转变为了对韩国、韩王、以及原来韩国贵族们的愤怒。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投降？”
    “韩王你投降也没死，贵族们大部分也只是没了权、钱、地，生活依旧好得很，那为什么要我们之前白受这么多苦？”
    “秦王对我们好，秦国也没垮啊，那当初我们遭罪是因为什么？”
    “……”
    人心是复杂的。
    但人心又是单纯的。
    秦国给了他们安定的生活，秦国给了他们未来的希望。
    当初的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若不是当初走投无路实在到了绝境，他们又怎么可能跑来秦国？
    他们不能忘恩负义。
    但可以发泄愤怒。
    于是渐渐地，在这些以前的南阳郡迁徙百姓当中，南阳郡那帮曾经的权贵成为了他们绝对的仇人。
    有人去那片渐渐兴起的城区看过——那里都是被迫迁来的原韩国贵族。
    哪怕是国家灭了，哪怕是财产缩水大半，哪怕是被迫来秦，可他们依旧活得好好的，依旧能每天享乐。
    这让许多百姓愈发愤怒。
    “秦王为什么不杀了那些畜生！”
    谈到愤怒之处，那个青年怒骂道。
    身旁，他父亲和另一个中年男子双双沉默。
    他们不是没有愤怒，他们也想骂，只是他们已经老了，他们没办法改变、也没心气去改变。
    “那帮畜生当初压榨我们，他们家里肯定还有钱，土地还没交完，秦王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全杀了，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别说了。”
    “爹，我没说错啊！同村那个魏国来的童弟，我听他说他爹正准备等秦国灭魏时，联合一些人去王宫或者国师府门口求见，要求大王和国师不要留着那些混蛋！”青年咬着牙：“秦王就是太仁慈了，丧家之犬留着他们做甚？！”
    “不要对秦王不敬。”
    “我没有！”
    青年气呼呼的，却也不再说了。
    他们身后。
    两个默默跟着的中年人对视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这现实……好魔幻啊！
    魏国逃难来的百姓，居然打算要等秦国灭魏时，请求秦王杀了魏王？
    也可能不仅是杀了魏王，而是他们痛恨的所有魏国权贵吧？
    或许这事情的演变过程中，有某些力量在暗中引导；可这现实是做不得假的，百姓的情绪也是真真切切的。
    秦国仅仅用了当初安置这些百姓时的钱财和土地，就让原来六国的那些权贵成为了这些百姓心中最大的敌人。
    如果再看南阳郡，秦国给那里百姓带去的好日子……没有谁会愿意再回到从前。
    秦国让南阳郡的百姓们，自发的反对起了那些南阳郡权贵。
    而这种冲突下，是更加稳固的秦国天下。
    这种方式，未来会执行在整个六国大地，最终受益的只会是拥有这个天下的秦国。
    “这……是秦王当初就想好的？”鬼谷先生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他还在想，或许秦人会防备那些贵族复国。
    现在看来，如果那些六国贵族真的想，最先举报的就是那些百姓，最先反对的也会是那些百姓。
    秦人的防备手段肯定有，可这来自百姓的反对，恐怕才是最强力的。
    “或许吧。”黄石公也不确定。
    因为看上去，一切都很自然，水到渠成。
    可如果看工厂里忙碌的身影、这些百姓早出晚归努力的样子，他又隐隐感觉不对劲。
    秦国好像依旧在压榨他们。
    只是秦国给了钱，换了一种温和的方式，让他们自愿被压榨的同时，确实能看到生活的变好。
    秦国的贵族依旧可以享乐，秦王依旧高高在上。
    所不同的是，利益有些许流向了百姓。
    而就这些许，就是大量底层百姓生存的资粮。
    “他们对人心的把控实在是……”鬼谷先生停顿了一下：“精明至极！”
    恍然间，他又想到了六国。
    明明可以少剥削百姓一点的，明明他们也可以做到和秦国一样的地步，明明他们也曾经深得民心过的。
    然而这一切都是曾经。
    现在……
    “走吧。”
    “不看了？”
    “还用看什么？”鬼谷先生笑了一下：“那三人总不至于是你找来的吧？既然民意如此，那天下也如此了。”
    “走吧，去你府中喝酒。”
    黄石公看着后方跟来的人，抿了抿嘴。
    “我可没有备酒，但有人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