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岛人的第一批登陆冲上滩头，白沙滩上的古兰守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班震将大半兵力都调去了高地，留在滩头的只有不到五百人，而且大多是昨夜战后尚未恢复的伤兵。
    面对着潮水般涌上来的日岛武士，只抵挡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冲散了阵型。
    这些人没有一个后退的。
    那些伤兵，有的拖着断腿，用长矛撑着地面站起来，挡在日岛人的前进路线上；有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就用牙咬开火油罐的塞子，将火油泼在自己身上，然后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地冲向人群。
    一个被砍断了右手的老兵，用左手抓起一把沙子扬向面前日岛人的眼睛，然后扑上去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两人在沙滩上翻滚着，直到被后续涌上来的日岛人用刀捅成了筛子。
    滩头防线在崩塌，每退一步，都是用日岛人的血换来的。
    栾卓率部从侧翼赶来支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眼睛瞬间红了，拔出腰刀，怒吼着冲向日岛人最密集的地方。
    水师士兵们紧随其后，两支队伍在海滩上撞在一起，杀成了一团。
    日岛人的数量太多了。
    “夜鸦军”的精锐陆续从登陆艇上跳下，在沙滩上迅速列阵，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波浪式攻击。
    刀法狠辣而精准，往往三五人一组，相互配合，将落单的古兰士兵围在中间，几息之间便解决掉，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栾卓的亲兵在他耳边大喊。
    “将军！挡不住了！他们的后续还有至少一千人在船上！咱们得撤到第二道防线！”
    “撤？”
    栾卓一刀砍翻面前的日岛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地——班震还在上面，高地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咬着牙吼道。
    “要撤也得等班震撤下来！传令下去，把咱们所有的火油罐都搬上来，倒在沙滩上！老子就是烧了这片滩头，也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登陆！”
    白沙滩上的厮杀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班震在高地上看到这一切，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不能撤。
    高地上的日岛残部还没有被彻底清除，如果他现在撤兵，这些“海鹞子”就会从背后追杀他的部队，届时前后夹击，他和栾卓的人马会全部交代在这片海滩上。
    先把高地上的日岛人杀光。
    转过身，重新面对鸦。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鸦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也在刚才的交手中受了伤。
    眼神依然平静，那种平静让班震感到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这个人，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你看到了。”
    班震喘着粗气，用刀指着海面上正在登陆的日岛船队。
    “你们的援军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他们的饵？他们根本不打算救你，他们只是用你的命来拖住我。你是弃子。”
    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苦涩的了然。
    用生硬的官话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
    班震愣住了。
    “我知道。”
    鸦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从我接到命令守住这片高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夜鸦军从来不会为了救海鹞子而改变计划。我的任务，就是死在这里，拖住你们的主力，让他们能够顺利登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尖对准了班震：“但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我想死，而是因为……我答应了别人，要替她做一件事。”
    “替谁？”
    鸦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冲了上来，刀光在空中炸裂成一团寒芒。
    班震被迫迎战。
    两人在烽火台残垣下的狭窄空间里，展开最后的搏杀。
    刀与刀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每一击都用尽全力。
    班震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臂的伤口在持续流血，视线开始模糊。
    鸦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肋被班震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袍。
    两人同时挥出最后一刀。
    刀锋交错而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班震的刀刺穿了鸦的右胸。
    鸦的刀划破了班震的左肋。
    两人僵在原地，呼吸粗重得像两头濒死的野兽。
    班震的视线已经模糊，但看到鸦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凑近了一些，听到鸦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日岛话。
    他听不懂。
    鸦的身体软了下去，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班震也站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听到耳边有人在喊他，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还是挣扎着抬起了头，看向海面。
    日岛人的主力已经有一半登上了岸。
    白沙滩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他的士兵们正在节节后退，防线已经支离破碎。
    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东西——日岛船队的后队，又有一批新的战船出现在海平线上。
    不是十艘八艘，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桅杆像森林一样矗立在晨雾中。
    日岛人的第二批援军，到了。
    班震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地上的泥土里。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口型分明是两个字——“完了。”
    这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内陆的方向传来。
    声音穿透硝烟和杀声，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空回荡。
    班震猛地转过头，向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是一面旗帜，一面绣着金色蟠龙的大旗，在远处的山岗上缓缓升起。
    瞳孔猛地一缩。
    那面旗，他认识。
    凤森出现在沿海前线的那一刻，整片海滩上的厮杀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金色蟠龙旗在山岗上迎风展开，晨曦穿过硝烟照在旗面上，绣线折射出的光芒像一把利剑劈开灰蒙蒙的天际线。
    旗下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着明光铠，腰悬七星剑——正是凤森。
    他没有带大军。
    山岗上只有三百的骑兵，旗帜猎猎，阵型森严。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没有烟尘，没有旌旗，没有后续部队的影子。
    三百人，对于一个即将被数千日岛精锐冲垮的战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凤森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白沙滩上苦苦支撑的古兰士兵们，在看到龙旗的瞬间，发出震天的呐喊。
    已经力竭倒地的人，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握住了刀；正在后退的人，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面朝大海，咬紧了牙关。
    一个被砍断了一条腿的老卒，用长矛撑着地面，单腿站立，对着身边的同伴咧嘴一笑，血沫子糊了满嘴。
    “凤帅带来的旗……他妈的，老子死也不能死得丢人。”
    凤森在山岗上，并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勒住马，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海滩，看向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日岛船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冷静。
    缓缓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掌旗官做了一个手势。
    掌旗官会意，将蟠龙旗左右摇晃了三下。
    古兰军中约定俗成的旗语——固守待援，援军将至。
    班震在高地上看到旗语。
    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头看向内陆的方向，瞳孔中倒映出一片逐渐升腾的烟尘。
    烟尘浩浩荡荡，如同一条黄龙，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滚滚而来。
    忽然笑了，笑得大口喘气，笑得扯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止不住地笑。
    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骂道。
    “他娘的……凤帅亲自跑来给咱们撑场子……这仗要是打输了，老子死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猛地站起身，不顾肋下涌出的鲜血，一把抓起掉落在身边的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海滩方向吼道。
    “都他娘的听到了吗！援军到了！给老子顶住！一步都不许退！”
    吼声在高地上回荡，被硝烟和海风裹挟着，传遍整片白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