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看向凤森，凤森微微点头，眼中狠厉。
    卢绾朗声开口。
    “令：东境前线伯言将军，即日起，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然，非是休养生息！着其立刻执行‘清野’之策！”
    “东境王庭及周边所有城池、寨落，凡能行走之民，无论老幼妇孺，工匠农夫，一律强制迁徙！押往西境腹地安置！沿途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这是要彻底抽空东境的人力资源，断其根基！
    “所有府库、粮仓、官衙、富户，乃至寻常百姓之家！凡粮秣、布匹、铁器、牲畜、金银细软……一切可用之物，全部收缴！一粒米、一根针，都不给东境留下！房屋田舍，付之一炬！”
    要的就是赤裸裸的毁灭性掠夺！
    “大军押送人口物资，分批撤回西境！伯言将军殿后，待最后一批物资启运，将王庭及沿途城池……彻底焚毁！留给他们一座真正的‘白地’！”
    既然人都劫掠了，城池不留任何重建的可能！
    将把东境核心区域彻底变成无人无物的鬼域！
    凤森补充道：“告诉伯言，动作要快！务必在各方势力或达斯迦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清野撤军！撤回的军民，由卢先生统一安置调度。”
    卢绾的目光转向殿内神色各异的将领。
    “郑关血战，霜狼部阿史那突首领、郑关守将朱三重，浴血奋战，力保关城不失！功勋卓着！擢升阿史那突为镇北将军，赐金千两，牛羊万头！朱三重擢升为镇东将军，赐金五百，良田千顷！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谢兰妃、世子恩典！谢大将军！谢卢先生！”
    阿史那突和朱三重出列行礼，声音洪亮，内心劫后余生的激动。
    卢绾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将前列的庞万青，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庞万青将军，坐镇王庭，肃清内奸，功在社稷！擢升为‘安国大将军’，赐粮万石，加封食邑千户！即日起，王庭防务移交浦海将军。庞将军可率本部兵马，返回驻地，镇守西境北部门户，休养生息！”
    “安国大将军”？
    听起来威风，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
    赐粮万石？
    看似丰厚，对掌控过王庭兵权的庞万青来说，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最关键的，是让他离开王庭权力中心，返回偏远驻地！
    庞万青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眼底深处的怨毒和失落快要溢出。
    他费尽心机，清洗王庭，本以为能更上层楼，甚至……染指至高权柄。
    没想到，卢绾和凤森轻飘飘一个“安国大将军”的虚名和万石粮食，就把他打发了！
    还要把王庭防务交给即将回来的浦海？
    这分明是过河拆桥，将他彻底边缘化！
    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和屈辱，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末将……领命！谢兰妃跟世子恩典！谢大将军、卢先生厚赐！定当恪尽职守，戍守驻地，不负所托！”
    低垂的眼睑下，翻涌的恨意。
    驻地……好，很好！
    山高皇帝远，未必不是机会！
    处理完人事封赏，卢绾转向内政核心。
    “东境清野，所获颇丰。据伯言将军初步清点，缴获粮草不下三十万石，金银铜铁、布匹牲畜无算！此乃天佑西境，以战养战！”
    再看向凤森，两人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兰妃、世子殿下。”
    卢绾对着垂帘和凤森拱手。
    “此前为解燃眉之急，我西境以未来承诺，换取凛度五百匹良驹，更因応国战乱，未能交付承诺之粮。今东境缴获充盈，当履行前诺，更可借此良机，再购良马，扩充我西境铁骑！”
    凤森点头。
    “卢先生所言极是！凛度缺粮，我西境新得巨资！此乃天作之合！着户曹即刻清点可用粮秣，由卢先生全权负责与凛度交涉！”
    “即刻发运八万石上好粟米，交付凛度使者，结清前账！彰显我西境信义！”
    “另，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再向凛度求购上等战马……八百匹！可用金银、部分缴获的东境特产折价！”
    卢绾的胃口极大，要趁凛度饥荒和西境手握巨资的时机，一举打造一支更强大的骑兵！
    “密信凛度国主，重申共抗达斯迦之盟约！暗示西境不日将再起兵锋，目标或为応国，或为达斯迦占据之応国西北！邀其共襄盛举，利益均沾！”
    将凛度更深绑上西境的战车，分散达斯迦的注意力。
    这是基于实力的阳谋交易。
    用东境掠夺来的财富，换取凛度的战马，再武装自己，去攫取更大的利益！
    西境这台战争机器，在毁灭东境之后，正贪婪地舔舐着伤口，将血红的眼睛，投向下一个猎物。
    明殿的议事散去。
    庞万青领象征性的赏赐，面无表情带着亲信离开王庭，踏上返回驻地的道路。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厢内，闭目养神，手指敲击着膝盖。
    驻地……靠近霜狼部的传统牧场，也靠近応国西北混乱的边境……卢绾，凤森，你们以为把我打发到边陲就万事大吉了？
    等着吧……内心想着嘴角已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兰妃带着德宝回到后宫，屏退左右，紧紧搂着儿子，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今日殿上的一切，听得懂能理解，可导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卢绾的深沉，凤森的狠厉，庞万青离场时看似平静却让她心悸的眼神……还有石牢中疯狂的身影……都让她不寒而栗。
    看着懵懂的德宝，心中无边的恐惧和迷茫：这听政的世子之位，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卢绾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和账册中，目光反复扫视。
    一边快速签发着向东境伯言传达“清野”令和向凛度提出购马请求的文书，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庞万青的怨气需要警惕，安置东境掳掠来的数十万人口是巨大挑战，霜狼部在郑关损失惨重需要安抚，新购战马的训练和编组……还有，石牢中少爷这个定时炸弹……
    而在遥远的东境焦土上，伯言接到王庭的“清野”令。
    看着满目疮痍的东境王庭、惊恐的东境遗民，独眼中满是复杂，随即被冰冷取代。
    “执行命令！”
    挥手下令。
    西境的士兵驱赶牛羊般，将哭嚎的东境平民驱赶出家园，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彻底焚尽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
    财富和人口源源不断向西境输送，同时输送的，还有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东境刮地三尺的“清野”行动，飓风过境，将东境核心地带彻底化为白地。
    数十万哭嚎的东境遗民，在伯言大军的押送下，源源不断地涌入西境腹地。
    随之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粮秣、金银、铁器、布匹、牲畜……西境王庭的府库从未如此充盈，也从未面临如此巨大的压力与隐患。
    面对这骤然膨胀的体量和复杂局面，卢绾展现出惊人的统筹能力和铁腕手段。
    他以兰妃印名义，连颁数道政令，构建起支撑西境快速发展的骨架：
    “凡东境迁入之民，择其精壮者，编为‘军户’！以户为单位，授田五十亩，多为新占或边境荒地，免赋税三年！然，需世代出一丁，入军籍，戍守西境！其田即为‘军田’，不得买卖，父死子继！”
    此策一举三得：安置流民、开垦荒地、扩充稳定兵源！
    将数十万东境遗民，转化为西境扎根边疆的基石。
    “凡东境迁入之工匠，不管是铁匠、木匠、皮匠、织工等，无论男女，皆编入‘匠户营’！集中安置于王庭及郑关等要地附近新建之‘匠城’！按技艺等级授田、供粮，专司军械打造、甲胄修补、器具制造！其技艺，传子不传外！”
    集中资源，打造西境专属的军工产业链，提升战争潜力。
    “余者老弱妇孺及非匠籍者，编为‘民户’！分散安置于西境各郡县荒地、战后空村！授田三十亩，免赋税两年，鼓励垦荒耕种！地方官吏需妥善安置，严惩欺压盘剥！”
    恢复民生，稳定后方，提供税赋基础。
    “凡新迁之民，无论军户、匠户、民户，皆需登记造册，十户一保，百户一甲，互相监督！凡有逃亡、作乱、煽动者，保甲连坐！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眷充奴！”
    卢绾深知，骤然涌入的数十万心怀怨恨的东境遗民，是巨大的火药桶。
    唯有以最严酷的律法和连坐制度，才能将其强行纳入西境的秩序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