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皎刚刚将书包拉链拉好，还没直起腰，余光就捕捉到一道锋利的视线。
    她偏过头，正对上艾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目光里夹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怨忿。
    她皱了皱眉，拎起包，语气淡淡：“让一下。”
    艾拉没动。
    她站在过道里，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皎皎正准备绕开她，讲台边谢初霁的声音适时响起，“皎皎，等一下。”
    白皎皎脚步一顿，回头。
    “我刚刚订购了些补血的营养液，已经送到了我办公室，跟我一起去取一下好吗？”谢初霁温声道。
    白皎皎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肘弯内侧，那枚止血棉已经撕掉了，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她摆了摆手，“只是流了一点点血而已。真的不用补。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我知道你活蹦乱跳。”
    谢初霁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但眼神十分认真，“但是如果你不收，接下来这几天在密林里都会惦记着这件事，到时候心思一乱，万一采样出了什么差错——”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就都是你的责任了。”
    白皎皎被他这番逻辑绕得有点懵，挠了挠头，最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妥协了。
    “行，那我收下。”她嘟囔了一句，“老师你也太客气了……”
    两人说话间便一同离开了教室。
    浑然没注意到站在几步开外的艾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一幕。
    不知情的艾拉并不知道这是处于某种合作伙伴之间的关心，她只知道白皎皎似乎受了点小伤，而谢初霁对此无比紧张。
    她看见谢初霁那双平日里永远温和平静的黑眸里，漾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纵容笑意。
    那眼中溢出的温柔几乎要将她灼伤。
    艾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里那盒已经有些松散的蛋糕礼盒上。
    奶油蹭在包装纸内壁上，草莓歪斜在一边，丝带被她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线球。
    她忽然觉得这东西蠢透了，自己也蠢透了。
    一旁目睹了事件全部经过的助理看着那块原本精美的小蛋糕，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有些后悔，或许之前不该告诉艾拉，谢初霁喜欢吃甜食的事情。
    看着女孩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那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小蛋糕发呆，他心生不忍。
    “艾拉……你也很聪明，谢教授以后还会有实地调研的时候，你好好学习，总有机会和谢教授一起去的。”他低声安慰着艾拉。
    见艾拉没反应，他思索片刻，又说：“至于这块小蛋糕，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转交给谢教授。”
    艾拉沉默了许久。
    直到助理有些许局促不安时，她才哽着嗓子回答了一声：“……不用。”
    而后，她没有再停留，一把拎起桌上的蛋糕和旁边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教学楼门口，几个女生正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等艾拉下课。
    其中一个眼尖，远远就看见艾拉低头快步走过来，当即扬手打了个招呼：“艾拉！今天怎么这么晚——”
    话没说完，艾拉已经面无表情地越过了她们，脚步不停。
    “欸——你去哪？不跟我们吃饭了？”另一个女生追了两步。
    “今天有事。”艾拉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自己吃。”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都看出来艾拉情绪不太对劲，连忙跟上去。
    “怎么了艾拉？谁惹你了？是不是那个讨厌的白皎皎又欺负你……”
    然而，几人叽叽喳喳的询问被艾拉蓦然打断——
    “都说了别问了！”
    艾拉猛地顿住脚步，转身，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拔高了半度，“烦不烦？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别提她行不行！”
    几个女生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脚步钉在原地，面面相觑。
    艾拉没有等她们反应。
    她咬住嘴唇，猛地转过身，抱着怀里那块已经不成形的蛋糕，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风迎面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发丝凌乱，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蛋糕盒的纸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风灌进喉咙，又涩又疼。等到终于跑累了，腿有些发软，她才跌跌撞撞地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胸口起伏着，呼吸凌乱。
    她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包装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奶油从缝隙里渗出来，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狼狈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那层被泪水洇湿的包装纸，直接用手抓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甜。
    然后是涩。
    是眼泪的咸，顺着蛋糕的奶油一起滑进喉咙里，堵得她胸口闷闷地发疼。
    她机械地咀嚼着，一口接一口，像要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情绪全部咽下去。
    忽然，一滴冰凉的东西砸在她的眼角。
    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丝丝的，把她从那种浑浑噩噩的吞咽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艾拉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压得极低，将原本明亮的天光吞噬得一干二净，风裹着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下雨了。
    艾拉坐在长椅上，仰着头，任由雨水打湿她凌乱的发丝和沾着奶油的指尖。
    冰凉的雨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和眼角残余的湿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艾拉怔怔坐着，任由雨滴一点点将她打湿得越发狼狈，却蓦地笑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初霁的那天。
    那天，也是和此刻一样的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