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出了丁字四号天香楼，经此一番折腾已是夜晚。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灵雨后残留的湿润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停顿，便沿着通幽街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灯火和喧闹被他一寸寸抛下，前方的街道在夜色中蜿蜒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他暗暗催动风火游离步，将身形压在一种极快的节奏上，同时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街上的行人。
    通幽街上人流如织，灵雨节的热闹并没有随着夜晚的来临而散，男女老少、修士凡人混杂其间，有人提着花灯漫步，有人骑着异兽招摇过市，还有人三五成群站在路边谈笑风生。
    李不凡在他们之间穿梭，身形如一条灵活的游鱼。
    可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依然快不起来。通幽街实在太长了，而且越是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景象便越是繁盛。
    丁字区域的天香楼一座接一座，每一座门前都挂着成排的灯笼，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李不凡匆匆路过时余光扫过，能看到楼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丁字一号天香楼的牌匾。这意味着他已经走过了整个丁字区域。
    而前方的街道依旧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建筑风格却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踏入丙字区域的瞬间，李不凡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下升起，如同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上，将他的身体向下拉扯。
    那力量来得并不猛烈，却绵密而持续，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加重对行人的束缚。
    重力阵法。
    李不凡心中了然。此前他便见过类似的手段，只不过这重力阵法大多设在特定的场景中，而通幽街上的这座阵法却是覆盖了整个丙字区域，范围之广、持续之久，足以看出天香教的手笔之深。
    他微微运转真元，将那股重力带来的不适感轻松化解。这点压力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当年在通脉境时他便已经在更重数倍的环境中磨砺过，如今已是玉液境的修为，这点重力连让他出汗都做不到。
    不过，他倒是留意到了周围行人的变化。丙字区域中来往的修士，修为最低的也是通脉境，甚至有不少气海境的修士在其中穿梭往来。
    他们在重力阵法的压制下行走如常，显然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李不凡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丙字区域有四座天香楼，每一座都比丁字区的更加宏大。
    李不凡经过时随意一瞥，便能看到楼中进出的客人衣着更加华贵，侍女的身段和容貌也更加出众。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消费水平要比丁字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那些侍女递上的酒水、点心，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元气波动，显然不是凡品。
    他没有多做停留，加快脚步穿过了丙字区域。
    踏入乙字区域时，李不凡便察觉到了第二种阵法。
    这股力量与重力截然不同，它不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抵心神。
    一种若有若无的靡靡之音在空气中飘荡，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魅惑之力。
    那股力量会悄悄渗透进人的识海，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和遐想，让人不知不觉间放慢脚步、放松警惕，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停下来、走进某座楼阁中一探究竟的冲动。
    迷幻之力。
    李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乙字区域的重力比丙字区又重了几分，再加上这迷幻之力双重叠加，寻常修士到了这里恐怕寸步难行。
    不过对于阴神境的他来说，这点迷幻之力同样不值一提——他的神识坚如磐石，念头澄澈如镜，那靡靡之音传入耳中时，如同清风拂过山岗，留不下半分痕迹。
    但他也注意到了乙字区域中行走的人已经明显减少，能在这里自如行走的，无一不是有一定修为和定力的高手。
    李不凡收敛了部分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急速赶路，而是放慢了脚步，以一种相对从容的节奏穿过乙字区域。
    他不想在这里引起太多注意，毕竟一个人深夜从通幽街的丁字区一路走到乙字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客人。
    能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段从容行走的人，多半是各大势力中的重要人物，若是被他们误会了什么，反而徒增麻烦。
    走过了乙字区域，他继续向前。脚下的路面变得更加平整光洁，石板缝中嵌着细碎的金丝，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空气中的元气浓度也在不断攀升，呼吸之间便能感受到元气在肺腑中流转，滋润着四肢百骸。
    终于，在通幽街的尽头，李不凡停住了脚步。
    甲字一号天香楼。
    他抬头望去，即便是以他走南闯北的阅历，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
    眼前这座天香楼实在太大了，大到已经超出了“楼“的范畴——九层高的主楼拔地而起，每一层都比寻常楼阁高出许多，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矗立在夜色之中。
    楼体通体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座楼阁照得如同白日。
    李不凡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甲字一号天香楼的规模，比他曾经见过的大炎王朝皇宫还要阔气几分。
    那些飞檐翘角的弧度、雕花的繁复程度、灵材的使用数量，无一不彰显着天香教最顶级的底蕴和实力。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楼门走去。
    门口的护卫显然训练有素，看到李不凡靠近时并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
    李不凡心中暗暗点头，能在这种地方当护卫的，至少也是气海境的修为，而且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之士。
    当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大厅中的布置极尽奢华但不失雅致，地面铺着温润的暖玉，四壁悬挂着各色字画和锦绣，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清冽的熏香，既不会太过浓郁俗气，又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了一种高贵典雅的氛围。
    大厅中央同样有天井和高台，但比丁字四号那座大出数倍不止，高台上此刻正有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在抚琴，琴声悠扬，绕梁不绝。
    李不凡打量了一眼大厅中的格局，发现这里并不像丁字区的天香楼那样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甲字一号楼中的客人要少得多，稀稀落落地坐在各处，每一个都气度非凡，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品茶听琴，有的低声交谈，气氛安静而克制，仿佛这里不是风月场所，而是一座高雅的书斋。
    他正观察着四周，一位身着青色短衫的侍者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您好，本楼是香籍制的，不知您是受了哪位娘子的邀请？劳烦您让她下来接您一趟，这样小的才好为您安排。”
    李不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在下初来乍到，不知道什么香籍制。只有这个，不知可不可以通行？”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带有七道彩色条纹的天香令，放在掌心中，递到侍者面前。
    那侍者原本从容的表情在看到天香令的瞬间便凝固了。
    “这……这是……七色天香令！“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下去，但眼中的震惊却怎么都掩饰不住：“公子……您……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不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道：“我找何婉星。“
    侍者的神色又是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像是惊讶，像是恍然，又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迅速地平复了情绪，恭敬地弯腰道：“好的公子，我这就去给您通报。请您随我到这边稍坐片刻。”
    他将李不凡引到大厅一侧的一处茶台前，安排他坐下，又亲自斟了一杯上好的灵茶递到面前，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李不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灵茶的清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带着一股温润的元气游走于经脉之间，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他没有等太久。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
    李不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回廊的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边。
    她的面容比李不凡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眉眼之间的灵动和坚韧却丝毫未变。
    她看到茶台前站着的李不凡时，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出一步。
    她看着他，眼眸中翻涌着千般情绪——有惊喜、释然、委屈、埋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李不凡看着眼前的人，微微弯起嘴角：“婉星姑娘，好久不见。”
    何婉星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水光在眼底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你来了。”
    李不凡点了点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