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8章 项王亦不如教主(1/1)  武侠:人在华山,从力挺师娘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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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江州城头的守卒们已忘了什么是冷。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无人肯松开。
    成百上千道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越过那层叠的尸骸与倒伏的旌旗,齐刷刷落在同一个方向。
    在那边,是元军大营。
    那里,火光已渐渐熄灭,浓烟却仍冲天而起。
    在晨曦中拖出长长的黑痕,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所有人的目光,看的都不是烟。
    是眼下那个人。
    邱白站在元军大营正中央。
    那里曾是帖木儿的中军大帐所在,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歪斜地支着,帐幕早已烧尽,灰烬被晨风卷起,如黑色的雪,绕着他的靴边盘旋。
    他身边二十丈内,已无一具站立的元军。
    尸首铺了厚厚一层,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裂的肢体中汩汩流出,渗进被践踏成烂泥的营土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暗红溪流。
    他就站在那片血泊中央。
    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沉甸甸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血。
    长发散落,被血糊在额前、颊侧,发梢凝成暗红的硬块。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下巴微微抬起,昂首看着前方。
    他的右手握着那柄大明朱雀,刀尖拄地,没入土中三寸。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斜斜打过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不像人。
    像一尊刚从修罗场中走出的神像,血污满身,却眉目慈悲。
    城头之上,周子旺扶着墙垛的手,抖了一抖。
    他征战半生,起兵反元,攻城略地,什么样的恶仗没见过?
    刀山血海里滚过几回,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生死。
    可此刻,望着那道人影,他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胡大海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双手撑在城垛上,虎口青筋暴起。
    他手中的那柄长刀,不知何时已从手中滑落,斜靠在墙边,他也浑然不觉。
    彭莹玉立于周子旺身侧,指间佛珠捻动得极慢,几乎是一颗一颗在数。
    静默无言,良久。
    “项王……”
    周子旺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世人皆言项王扛鼎,有万夫不当之勇……”
    “垓下之围,以二十八骑冲汉军五千,斩将刈旗,世人以为神。”
    他顿了顿,望着那独自站在营中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激亢。
    “可项王当年,也有二十八骑。”
    “教主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一人。”
    此言一出,城头无人敢接话。
    胡大海猛地转过头,眼眶竟已红了。
    “周王........”
    他声音嘶哑,咬着牙说:“属下从前只服两个人。”
    “一个是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
    “另一个,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单骑救阿斗。”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沾了血迹,在颊边蹭出一道红痕。
    “今儿起,第三个了。”
    听到胡大海的话,彭莹玉捻动佛珠的手停住。
    他望着城下那道人影,望着那遍地尸骸,望着那片被血浸透的黑土,忽然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老衲年轻时读史,读到项王垓下之战,二十八骑溃围、斩将、刈旗,曾以为是史家溢美之词。”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之人。”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那道青影,映着那片被朝阳镀成金色的狼藉战场。
    “项王当年,也不过如此。”
    城墙上那些年轻的义军士卒们,他们听不清几位大人在说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听清。
    他们只看得见那遍地敌尸。
    只看得见那一人一刀,立于万军丛中,而万军已溃。
    那道人影如此遥远,在城外三四里处,隔着重重的烟尘与尸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轮廓,沉进了每一个人眼底。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攥紧刀枪的手,将兵器拄在地上。
    不是放下。
    是拄着。
    那是士卒在战场上对最敬重的将军行的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长枪、朴刀、盾牌、弓弩……
    一柄一柄,悄无声息地拄在墙头砖石上。
    没人说话。
    只有兵刃拄地时轻而闷的磕碰声,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卒,脸还稚嫩着,前日才刚补进周子旺的亲卫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士气涨得太满了,满到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教主……”
    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咱们的教主。”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听见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小子,记住了。”
    “今儿这仗,够你跟儿孙吹一辈子。”
    小卒用力点头,眼眶倏地红了。
    城头沉默着。
    可那股沉默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
    胡大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一把捞起滑落的长刀,握紧,转向周子旺,抱拳。
    “周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那股沙哑,却已稳了下来,语气坚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
    “敌军虽众,然军心已溃。”
    “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属下请命,率骑军出击!”
    周子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头,又望了一眼城下。
    远处,那道人影依然静静立着,刀拄于地,背对江州。
    “哈哈哈.........”
    周子旺忽然笑了,笑声敞亮。
    那是释然的笑,是畅快的笑,是将半生郁气一朝吐尽的笑。
    “好。”
    他重重拍上胡大海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那铁甲都闷响了一声。
    “胡将军。”
    “此时,拜托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胡大海,越过那三千骑军,越过那敞开的城门,落向那道青衫人影。
    “务必……与教主汇合。”
    胡大海重重抱拳,铁甲铮然。
    “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胡大海豁然转身,大步踏下城楼台阶。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擂鼓。
    城楼下,三千骑军已列阵完毕。
    说是三千,其实连两千八都不足。
    甲胄不全,战马参差,有些骑士甚至连皮甲都是破的,只在胸前缀了块厚革。
    马匹也多是驽马、挽马,真正称得上战马的,不足三成。
    可此刻,没有一人一马露怯。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城楼上那道走下的人影。
    胡大海走到阵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神色凝重。
    第一排,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江州城头守了半月,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密麻麻,补了又补,有些破口根本来不及缝,只用麻绳草草勒紧。
    第二排,是去年冬才从袁州投奔来的流民。
    那时他们饿得皮包骨,连刀都举不动。
    如今虽仍是瘦,可脊背挺得笔直。
    第三排,第四排……
    胡大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过去。
    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的招的,最鼎盛之时有五千众,如今损失惨重。
    可接下来这一战却依旧要让他们继续。
    胡大海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教主的英勇无畏,诸位兄弟都看见了。”
    没有人应答。
    三千人静静望着他。
    胡大海指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指着那遍地敌尸,指着那兀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的人影。
    “教主以一己之力,杀穿了鞑子三万大营。”
    “他从子时杀到天亮。”
    “他站在那里,替我们挡住鞑子的箭,鞑子的刀,鞑子的枪。”
    “他为的是什么?”
    胡大海话说到这里,一直自己的胸腔,朗声说:“为的是这江州城不破。”
    “为的是咱们这两万兄弟,能活着回家。”
    “为的是这城里的老弱妇孺,不被鞑子糟蹋。”
    “如今教主还在那里,替咱们挡着!”
    “你们说——”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斜指苍穹,阳光在刃口炸开一道雪亮的光。
    “咱们该怎么办?!”
    “杀!!”
    三千骑军齐声暴喝,声如惊雷滚过长空。
    “杀!!”
    城墙上,守城义军的长枪顿地,盾牌相击,铁甲铮鸣。
    “杀——!!”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城楼滚向城门,从城门涌向城外,在江州上空炸开,震得城外元军残部人人色变。
    胡大海收刀,翻身上马。
    战马似也感应到主人胸中那团烈火,前蹄刨地,鼻喷白气,鬃毛根根竖起。
    胡大海攥紧长刀,刀锋遥指城门。
    “开城门!”
    “诸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到极致,声音猛然炸响。
    “随本将,杀出去!”
    “吼吼吼........”
    随着胡大海的命令,城门轰然大开。
    晨光如潮水涌入,照在三千骑军染血的甲胄上,照在刀枪锋刃上,折出刺目的寒芒。
    胡大海一马当先,他没有喊冲。
    他也不需要喊冲锋,因为他就是先锋!
    三千骑如决堤之洪,随着他奔涌而出。
    马蹄踏破晨雾,踏碎满地残霜,踏得城外大地都隐隐震颤。
    那不是三千骑兵。
    那是三千头被压抑了整整半月的怒狮。
    江州围城半月。
    他们守了半月。
    看着城外的鞑子耀武扬威,看着派出去的求援信使被射杀在城下,看着三百敢死弟兄被铁骑踏成肉泥,看着那些投石车一昼夜往城头砸下千余巨石,砸得城墙豁口累累,砸得袍泽残肢横飞。
    他们只能守。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来了。
    一人一刀,为他们杀穿了整座大营。
    他们还等什么?
    他们只有一个字!
    那就是:
    杀
    三千骑军冲入战场时,元军大营外围已彻底乱了。
    札牙笃带来的三万生力军虽未动,仍列阵于北侧,阵型严整。
    可原本驻扎在大营里的那万余元军,已彻底溃散。
    不是不想战。
    而是战不了。
    他们亲眼看着那个人,从子时杀到天亮。
    一人一刀。
    先是主寨,后是偏营,然后是中军大帐。
    帖木儿被枭首时,他们远远看着,肝胆俱裂。
    他们看着那人提着刀,从营地中央向外走。
    一步,一刀。
    倒下的袍泽越来越多。
    从几具,到几十具,到几百具,到层层叠叠铺满营地。
    刀光从头到尾没有停过,没有慢过,没有颤过。
    那不是人能有的体力。
    那不是人能有的意志。
    那不是人。
    那是修罗。
    是神魔。
    到后来,不是邱白追着他们杀。
    是他们拼命躲着邱白。
    可营地就这么大,往哪里躲?
    外围的往营门挤,挤作一团,踩踏无数。
    内围的跪在地上,刀枪扔在一边,抱头哀嚎。
    还有些疯了似的往札牙笃的军阵冲,想求庇护,被生力军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胡大海的骑军冲进来时,撞上的就是这样一支敌军。
    他们冲入侧翼,长刀横扫,马刀斜劈。
    元军成片倒下,几乎没有抵抗。
    甚至,连逃跑都没有。
    很多元军士卒被吓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骑军冲近,看着刀锋落下,眼神空洞,仿佛魂已丢在昨夜。
    偶尔有几个想还手的,刀才举起一半,已被斩落马下。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胡大海没有在这群溃兵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前方。
    那里,北侧山口,札牙笃的三万生力军仍纹丝不动。
    甲胄鲜明,旌旗整肃。
    那杆大纛上,札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札牙笃坐在马背上,面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胡大海的骑军从侧翼杀入,将己方大营残部冲得七零八落。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溃兵被屠杀,哀嚎声隔着数百步传入耳中。
    他的手指攥紧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将军……”
    身旁副将小心翼翼开口:“是否下令……”
    “闭嘴。”
    札牙笃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副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营地中央那道人影身上。
    那人没有动。
    从胡大海率军杀出城,到骑军冲入战场,到己方大营彻底崩溃——
    那人始终静静立在那里,刀拄于地,背对城门,面向北方。
    面向他。
    札牙笃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他下令进军。
    等他送上门去。
    他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既然你想死,那本王就成全你,我不信你是铁打的!
    “传令……”
    札牙笃大手一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连自己都不敢认。
    “前军向前压五十步。”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却没有人动。
    副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令。
    札牙笃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聋了?”
    一名千户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小王爷……前军、前军不肯动。”
    “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札牙笃瞳孔骤缩。
    千户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那一战……士卒们吓破了胆。”
    “那姓邱的杀了一夜,杀了多少人……没人敢数。”
    “现在让他们向前……”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没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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