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蚁驮着蚁后，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每走一步，脚下的浮桥都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桥面上也会随着它们的前进，出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坑。
    而这些凹陷，立刻会被早已待命的维修工蚁，用新的尸体和生命填补。
    桥底的活体桥基，在蚁后经过的瞬间，那些原本还活着的工蚁，开始一只接一只的窒息而亡，或者骨碎筋折而死......
    但它们的颚钳，它们的躯体，却至死都没有松脱半分。
    此时，对岸的碎石滩上，已经渡河的数十万只幽冥蚁全员静默，触角齐齐朝向浮桥方向，等待着它们的蚁后渡过暗河。
    当蚁后那臃肿的身体终于被安全的平放到对岸的鹅卵石地面时，在它身后，那座承载了全部重量的血肉浮桥开始轰然崩塌。
    碎裂的甲壳、工蚁的空壳、兵蚁的残肢，连同那些至死都保持着咬合姿势的底层工蚁尸体，全都被暗河的河水一并卷走，消失在荧光苔藓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而那些驮运它的兵蚁，则艰难的从它腹下退了出来，六足早已软绵无力，抖得几乎站不住脚，背甲上更是大片大片的凹陷进去，久久无法恢复。
    但它们的触角却仍高高竖起，朝向蚁后的方向。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是幽冥蚁群对蚁后独有的致敬方式。
    然而，没有给幽冥蚁群太多休整的时间。
    按照战败蚁后原本的计划，渡过暗河之后，整个族群就应该继续向地下世界深处行进，远离暗河，彻底摆脱新蚁后追兵的威胁。
    此时，指挥蚁们甚至已经开始发号施令，让前方的一些侦查蚁开始探测前方的地形，兵蚁们在碎石滩外围重新布设警戒线，工蚁们则将散落的蚁卵、幼蚁和一些实物储备，重新归拢到辎重队伍当中，整支迁徙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重新恢复了行军队形。
    但就在第一只开路侦查蚁即将迈出碎石滩，往地下世界深处探查的那一刻，蚁后原本挥舞的触角，突然僵愣了片刻。
    紧接着，它的触角开始在空气中急促的摆动着，以一种近乎焦躁的频率反复探测着从暗河上游方向飘来的空气。
    在那潮湿阴冷、混杂着水蛭体液和蚁群驳杂的信息素气流中，它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信息素讯号——那是另一群幽冥蚁的气息。
    那群幽冥蚁似乎距离这里并不遥远，就在暗河上游方向。
    这股信息素里裹挟的气味，它太熟悉了——那是它曾经族群的气息，是属于那个统御了地下世界和整个饿兽岭山腹的庞大蚁群独有的印记。
    在被新蚁后赶出巢穴之前，这股气息，它每天都能在自己的领地上嗅闻到，那本该是属于它的臣民、它的兵蚁、它的工蚁、它的雄蚁和幼蚁共同编织成的气味网络。
    可现在，这股气息里掺杂了太多它不认识的元素，那是独属于新蚁后的独特信息素！
    对方已经将原本属于曾经族群的印记彻底覆盖、篡改和替换。
    战败蚁后那臃肿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它的触角高高扬起，朝暗河上游方向探了又探，确认自己没有误判。
    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幽冥蚁群的世界里，两个不同族群的相遇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要么吞并，要么覆灭。
    原本已经准备开拔的指挥蚁们，重新接收到了蚁后发出的最新指令——全军暂停前进，全部原地待命。
    已经行进到碎石滩边缘的侦查蚁们纷纷收住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辎重队伍中的工蚁们放下口中的蚁卵，警惕地竖起触角；
    警戒线上的兵蚁们将身体伏得更低，颚钳朝向上游方向缓缓张开。
    迟疑有片刻时间之后，蚁后终于决定，先派出一支侦查小队前往上游探查情况，摸清那群幽冥蚁的规模、族属和意图，然后再做定夺！
    十只体型精悍的侦察工蚁和两只兵蚁被从队伍中挑选了出来，它们轻装上阵，只携带了最基础的防御信息素，而后便顺着暗河岸边的碎石滩，开始朝上游方向快速移动，很快便消失在荧光苔藓的幽光尽头。
    而就在幽冥蚁群顺利渡过暗河的同一时刻，溶洞通道内，杨连长和他的连队已经在岔路口坚持了整整十数分钟。
    十数分钟，若是放在平日里，也只不过是一袋烟的工夫，但在这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人用力抻长了一般。
    新蚁后的追兵在发现战败蚁群退入溶洞通道之后，便开始了疯狂的追击。
    它们沿着通道两侧的岩壁和地面同时推进，兵蚁在前方开道，工蚁紧随其后，行军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当追兵的先头部队在通道拐角处第一次与杨连长的殿后防线遭遇时，双方几乎没有任何试探，便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交火。
    火焰喷射器的橘红色火龙在狭窄的通道中来回扫荡，每一次喷射，都能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兵蚁烧成焦炭。
    但这一次，新蚁后的追兵明显比之前在洞口遭遇的那一批更加疯狂——它们不再因为火焰而有丝毫退缩，不再因为同伴被烧死而有丝毫迟疑。
    前排兵蚁被点燃的瞬间，后排的兵蚁便踩着它们还在燃烧的尸骸继续冲锋；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工蚁们如同黑色的瀑布般从头顶倾泻而下，试图绕过火焰覆盖的区域从上方突破。
    杨连长亲自端着火焰喷射器顶在队伍的最后面，燃料罐的压力指针已经从中段跌到了红色警戒线附近，但他不敢松手，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密闭的溶洞通道里，火焰喷射器持续喷射产生的高温，将整条通道变成了一座密闭的烤箱，岩壁被烤得发烫，空气中的氧气被大量消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一团烧红的炭火往肺里吸。
    几个年纪较小的战士已经开始头晕目眩，防护服里面的内衬被汗水浸得都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