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低温在短短几秒的时间之内，便开始侵蚀工蚁的体温，体腔内的血淋巴循环越来越慢，六足开始变得僵硬。
    但却没有任何一只工蚁停下自己的脚步。
    它们完全抛弃了对死亡的恐惧，踩着河底的碎石，踩着同伴被吸干的空壳，踩着水中漂浮的水蛭残骸，朝着水蛭首领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移动着。
    当第一批工蚁抵达水蛭首领身旁时，后者还在拼命挣扎，试图将附着在身上的兵蚁甩脱。
    但它的挣扎很快就变得徒劳，工蚁们似乎早已认定了它这个仇敌一般，开始从四面八方爬上了它的躯体，一只接一只，一片连一片。
    它们用颚钳咬住水蛭首领体表每一处能够下口的部位：尾部的边缘、体侧的黏液腺开口、头部感光点周围的软皮、以及那些已经被兵蚁撕开的伤口边缘。
    水蛭首领的身体在短短的几息时间，被彻底被黑色的蚁群完全覆盖。
    从远处看去，它那暗红色的庞大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那是密密麻麻的工蚁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它的身体。
    它再次发出了求援信号，但这一次，依旧没有哪怕一只的水蛭能来救它了。
    因为此刻浮桥两侧的成年水蛭，已经在幽冥蚁群的反击下折损过半，幸存的水蛭们即便接收到了首领的求援信号，却也无力突破兵蚁的防线前去救援。
    它们只能在浮桥外围的浅水区中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它们的首领被黑色的蚁潮一点一点的淹没，看着那道庞大的暗红色躯体，在河水中翻滚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阵阵微弱的抽搐。
    水蛭首领最后释放出的信号不再是求救，而是一道撤退指令。
    它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放弃浮桥，撤回深水区，保住族群最后的火种。
    接收到信号的水蛭们开始从浮桥四周溃散。
    它们拖着残缺的躯体潜入深水区，消失在荧光苔藓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水面上漂浮着的无数水蛭和幽冥蚁的残骸，随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暗红色的体液在暗河的水流中，扩散成一片片淡红色的薄雾。
    没有了远古水蛭的骚扰和阻拦，很快，浮桥前端的最后一块空缺，也被工蚁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接续上了。
    幽冥蚁群搭建的临时逃生通道，在这一刻，终于触及到了对岸的碎石滩。
    当第一批工蚁踏上对岸干燥的碎石地面时，它们没有片刻停歇。
    触角在空气中来回探测，确认前方没有掠食者的气味后，这些先头部队立刻散开，在对岸建立起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地。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浮桥只有一座，宽度不过半米，而需要渡河逃生的幽冥蚁群，其数量以数十万计。
    仅存的兵蚁在浮桥两侧排成两道移动的警戒墙，颚钳始终保持着半张的状态，随时准备拦截可能从水中弹射而出的残余水蛭。
    工蚁们排成密集的纵队，六足踩着同伴的尸体，开始一只接一只，源源不断地从浮桥上通过。
    最前面的是负责开辟道路的工蚁，它们到达对岸的第一时间，便开始围绕着先前的族群，开始在碎石滩上迅速扩展防御圈，从半圆形延伸为扇形，再从扇形延伸为一整条沿河岸布设的警戒线。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批工蚁，它们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越过警戒线，朝更远处的黑暗深处推进，触角不断探测前方的地形和空气成分，为后续大部队标注安全的行军路线。
    然后是辎重部队——那些叼着蚁卵和幼蚁的工蚁，它们走得比普通的工蚁更慢、更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背上驮着的白色蚁卵在荧光苔藓的幽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些蚁卵是整个族群未来的希望，任何一枚的损失都是不可挽回的。
    辎重部队通过之后，便是指挥蚁群了。
    这些体长超过二十五厘米、头胸连接处带着淡金色纹路的族群精英，在十几只兵蚁和近百只工蚁的贴身护卫下，鱼贯踏上浮桥。
    它们的触角在空气中不断摆动，接收着从前方警戒线和后方断后部队传来的信息素讯号，同时向各个方向下达着最新的调度指令——让前方的工蚁加快行军速度，让侧翼的兵蚁收紧防线，让还在对岸等待的后续部队保持队形不要拥挤。
    指挥蚁过河之后，战败蚁后这才姗姗来迟，终于出现在了浮桥的起点位置。
    这位曾经短暂统治过饿兽岭山腹蚁巢的落寞王者，此刻却早已大变了样。
    原本虽算不上苗条，但还勉强过得去的身形，此刻早已膨胀到了超过两米。
    那庞大的躯体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几丁质甲壳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撕裂了好几处，直到现在都还未恢复。
    它那臃肿的腹部拖在身后，早已无法靠自己支撑行走。
    从饿兽岭山腹蚁巢陷落的那一刻起，持续不间断的逃亡和产卵已经耗尽了它体内的最后一丝气力，它的六条步足早已撑不住自己庞大而又沉重的躯体，甲壳接缝处渗出细密的乳白色液体，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蚁后是被兵蚁们从石壁上一点一点抬下来的。
    那场面，远远看去，如同一面陡峭的岩壁上，一群蚂蚁正在搬运一座肉山。
    从溶洞裂缝出口到暗河水面，垂直高度超过五十米，岩壁虽不算完全光滑，却也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普通工蚁攀爬这段岩壁只需要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但对于一具体长接近两米五、腹部臃肿如一座肉山的蚁后来说，这五十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它那肥硕的腹部占据了整个躯体的三分之二还多，六条步足早已在持续的逃亡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甲壳接缝处不断渗出细密的乳白色液体。
    此时的它，甚至已经连一只最普通的工蚁都踩不死，更不用说依靠自己的力量攀下这面近乎垂直的岩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