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一瞬间的迟滞，紧接着，一股股浓烈的信息素讯号便从溶洞深处重新传回——那是战败蚁后和指挥蚁在收到前锋的求援信号后，发出的反击指令。
    被远古水蛭伏击打乱的先头部队，就只是幽冥蚁群庞大群体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触角而已，在它们身后，还有几十上百万的大军正在等待着紧急撤离。
    所以，当蚁后和指挥蚁发布反击指令的瞬间，整个幽冥蚁群的反击便开始了。
    首先是蚁群前进的节奏陡然改变。
    工蚁们不再小心翼翼地在岩壁上一寸寸往下挪动，而是开始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密度和速度朝下方汹涌而去。
    原本排成单列纵队的蚁群开始横向展开，将整片岩壁直接覆盖。
    它们不再给远古水蛭留有任何攻击的空隙，每一只被水蛭拖下水的工蚁身后，立刻便有十几、二十只的幽冥蚁迅速上前填补空缺。
    如同上一次那般，幽冥蚁群想用肉身，硬生生的在暗河上方，铺就一条通往对岸的逃生之路。
    紧接着，为数不多的兵蚁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十几只体型格外健硕的兵蚁从队列中猛然冲出，它们没有停留在后方观望，而是直接冲到了岩壁最前沿，在离水面最近的几道岩石凸起上排成一道弧形防线。
    粗壮的颚钳在荧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每次有水蛭从水下弹射而起，兵蚁的颚钳便会如同守候多时的捕兽夹般猛然闭合，将半透明的躯体拦腰夹断。
    水蛭的吸盘在兵蚁厚实的甲壳上，找不到任何薄弱点——兵蚁的几丁质甲壳，比工蚁厚了不止一倍，接缝处还覆盖着细密的硬毛，吸盘的倒钩根本嵌不进去。
    几条水蛭试图从兵蚁的面部发起攻击，用身体覆盖对方的触角和复眼，但兵蚁直接就用颚钳将水蛭一刀两断，而后当成食物，一边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继续疯狂的战斗。
    大量被夹成两截的水蛭残躯不断从半空掉落，落在水中不断翻滚。
    半透明的身体断裂处涌出一缕缕暗红色的体液，将浅水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淡红色。
    可即便如此，依然没能遏制住远古水蛭们疯狂的报复心，它们并没有因为同族的死亡而畏惧后退。
    眼看战况对己方不利，潜伏在一块巨石下方的巨型水蛭首领再次释放出了一连串急促的信号。
    远古水蛭的立即改变了攻击策略——它们不再试图硬攻兵蚁的甲壳，而是绕过兵蚁，继续锁定岩壁上那些甲壳薄弱的工蚁。
    兵蚁的数量毕竟有限，它们最多只能守住脚下的方寸之地，却无法替岩壁上成百上千只工蚁挡住从水下弹射而来的攻击。
    于是，战场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消耗战。
    幽冥蚁群以极高的速度持续向下推进，每一寸岩壁上都留下了无数工蚁被拖下水时抓出的刮痕和残肢。
    远古水蛭的攻击如同一条不断收紧的绞索，死死锁住岩壁底部的每一个落脚点。
    工蚁的尸体一层层堆积在浅水区的碎石上，空壳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乳白色的汁液将整片浅水区染得浑浊不堪。
    但幽冥蚁群的队形始终没有断裂——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填上来，兵蚁在两侧护卫，工蚁在中间铺路，一点一点地将阵线往暗河河面上推进。
    这是一场数量与主场优势的角力。
    远古水蛭占据地利优势，每一只水蛭都能在水下发挥最大的战斗力，每一次弹射，基本都能带走一只幽冥蚁的性命。
    它们半透明的躯体是最完美的伪装，释放的麻醉黏液和水蛭毒素，能让它们能轻易攻破工蚁那薄弱的甲壳接缝。
    但幽冥蚁群占据的是数量的绝对优势——几十上百万的蚁群如同阵阵的黑色洪流，先头部队的损失对整个族群而言，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远古水蛭的伏击能杀死几十只、上百只、甚至上千只工蚁，但在面对数以十万计的大军而言，这点战果根本无法撼动蚁群的整体推进速度。
    随着幽冥蚁群后续援军源源不断地抵达，渐渐的，远古水蛭在绝对数量的碾压下，开始变得有心无力。
    它们的每一次弹射，虽然依旧能精准地命中目标，每一轮的攻击依然能带走数十上百只工蚁的性命，半透明的躯体在水中穿梭如织，口器刺入甲壳缝隙的闷响一刻也未曾停歇......
    但！它们却杀不完那汹涌而来的所有幽冥蚁。
    幽冥蚁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前排的工蚁刚被拖下水，后排立刻填补上来，水蛭们甚至来不及松开已经被吸干体液的工蚁空壳，新的工蚁就已经踩着同伴的残骸，越过了它们把守的水线。
    随着越来越多的工蚁抵达前线，幽冥蚁群开始在岩壁底部稳固住了战线。
    前排的工蚁不再只是被动的挨打，它们开始有组织，有秩序地朝水面推进——不是攻击，而是集结。
    一只又一只的工蚁顺着岩壁，六足不断滑动，将身体沉入水中，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河底的碎石上。
    暗河的水流冲得它们的身体微微晃动，但它们仍然用颚钳死死咬住同伴的甲壳，用六足死死的将自己的身体固定住。
    紧接着，一层叠一层，一片连一片，幽冥蚁群开始用自己的身体，在水面上铺设出一条通往对岸的道路。
    幽冥蚁群的浮桥工程，正式动工了！
    这是一项以血肉为原料、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奇迹工程。
    最底层的工蚁直接将身躯浸没在冰冷的河水中，六足紧扣河底的碎石，用自己的躯干充当桥基。
    河水没过它们的头顶，没过它们的触角，没过它们拼命翕动的气孔——它们在水下无法呼吸，只能依靠体腔内储存的少量氧气勉强支撑，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一只幽冥蚁松开自己的颚钳。
    它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河底，任凭河水冲刷，任凭生命在冰冷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气孔彻底停止翕动，直到浑身僵硬，它们依然死死咬着同伴的甲壳，牢牢抱住河底的碎石，用自己的尸体为浮桥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