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沙哑着嗓子开始点名。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了出来，回应声此起彼伏地在蛇谷崖壁之间回荡——有的响亮，有的虚弱，有的需要旁人帮着回答。
    可当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回应他的，只有崖壁反射回来的空洞回音。
    那名最先冲进去的小战士，没有应声。
    杨振华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大步走到已经集结完毕的队伍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又重新喊了一遍那个小战士的名字。
    可依然没有人应答。
    几个刚才负责在坍塌区域深处挖掘的战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挖遍了整片废墟，救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活人，唯独没有找到那名小战士。
    杨振华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走回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深处。
    二牛紧跟在他身后，其他战士见状，也都纷纷提着各自的工兵铲跟了上去。
    众人沿着刚才挖掘的路径又往里搜了一遍，扒开一层又一层碎石，搬开一块又一块被炸断的岩板。
    越往里挖，残骸的分布越稀疏——不是没了，而是被炸得太碎，分不清哪块是石头哪块是骨头。
    终于，在洞口深处一块被炸塌的岩壁正下方，一名战士的工兵铲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不同于石头的硬物。
    他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石和尘土，手指摸到了几块被炸得焦黑的军装碎片。
    而在碎片旁边，赫然是一只底朝上扣在碎石堆里，还在冒着轻烟的胶鞋。
    那只胶鞋的鞋底朝上扣在碎石堆里，鞋底的橡胶花纹被爆炸产生的高温烧灼得半熔化，边缘卷曲发黑，鞋面上沾满了硝烟和尘土。
    胶鞋旁边的碎石上，散落着几片焦黑的帆布碎片，依稀还能分辨出军装的布料纹理。
    再往里挖，几块碎裂的骸骨嵌在碎石缝隙之间，边缘焦黑，骨质脆得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杨振华蹲下身，伸手捡起那只胶鞋。
    鞋底的橡胶还很烫手，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爆炸中心传出来的残余热量。
    他将胶鞋翻过来，鞋内衬上，是一行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名字——那是每个战士入伍后，在自己装备上做的标记，怕拿混了。
    字迹已经被高温烤得发黄发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杨振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崖壁上簌簌往下掉碎石的声音，和医护兵给伤员包扎时剪刀剪断绷带的咔嚓声。
    他缓缓将那只胶鞋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转身朝身后的其他战士沉声道：
    “继续挖，把通道挖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就挖到见尸为止。”
    剧烈的爆炸声，也在第一时间惊动了远处营地中的李怀远。
    彼时的他，正在指挥帐里和参谋长研究防线部署，听到蛇谷方向传来的剧烈爆炸声后，整个人腾地就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掏出腰间的配枪就冲出了帐篷。
    当他带着一队警卫员紧赶慢赶赶到蛇谷的时候，杨振华已经指挥着手下的战士，将除了那名牺牲的小战士之外的其他伤员，全部从坍塌区域中抢救了出来。
    几名伤员半躺在谷底的碎石滩上，医护兵们正跪在血泊中给他们止血包扎。
    杨振华站在洞口废墟前，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的混合物，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
    李怀远快步走到杨振华面前，目光先是扫过那片被炸塌的洞口，然后才落在对方手上捧着的焦黑军装碎片，和半只胶鞋，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
    杨振华哑着嗓子，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简要的汇报了一遍。
    李怀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看向那片坍塌的洞口废墟，看着那几块被爆炸熏得焦黑的碎石和那几个还在废墟当中，不断挖掘的战士，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先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正在废墟中埋头挖掘的战士们被这一声喝得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工兵铲悬在半空中，几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怀远。
    一旁的杨振华转过头，手里还攥着那几块刚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焦黑帆布碎片，不解地看着李怀远：
    “李主任，我们还没找到。。。”
    “找到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再搭进去几个？”
    李怀远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洞口，又扫过那几个站在废墟上，还握着工兵铲不肯松手的战士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松本良介在洞口布置了诡雷，你们才刚刚受到教训，怎么就不知悔改了呢！”
    “现在洞口是塌了，立马的诡雷是被引爆了！”
    “可塌了的碎石下面，是否还有第二颗、第三颗没被引爆的炸弹，你们清楚吗？就这么闷头往下挖，万一要是再有炸药被引爆，难不成你们是打算让我再替你们收一次尸？”
    尽管李怀远的话十分难听，但在场的却没有一人敢吭声。
    杨振华攥着帆布碎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刚才被爆炸和救援冲昏的头脑，被这几句话，仿若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终于冷静了下来。
    二牛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被工兵铲翻得乱七八糟的碎石堆，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李怀远说得没错，他们刚才只顾着救人，根本没想过那些碎石下面，是否还有可能还压着没被引爆的炸药。
    “都给我退回来！”
    见众人反抗的意志瓦解，李怀远的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我已经通知了工兵排，他们马上就到。”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干，有工兵排不用，你们这是能耐了，想要自行上手，去当人肉引爆器吗！”
    “从现在开始，在工兵排没有排查完所有隐患之前，谁再敢不听命令，擅自往前冲，我先毙了他——省得多发一份抚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