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身对绝大部分幻觉已经产生免疫，并不知晓青鸟铜铃在凌越手里的陈文谨只觉得自己神思恍惚了一阵，被解雨辰一喊就清醒过来了。
    她看见解雨辰脸上真切的关心，心里不由感到一丝暖意。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九门第三代里最有出息，也最顾全大局的就是他。
    想到刚才恍惚间回忆起当初第一次知晓解雨辰自幼被培养祭祀舞的震惊与愧疚，陈文谨垂了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迅速调整好心态，陈文谨再抬眸间对上凌越充满探索与好奇，活似要剖了她的眼神，总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解雨辰状似无意的侧了侧身，挡了一下凌越看向陈文谨的视线，主动出声询问：“文谨阿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和小越准备再从上面挖一具尸体下来看看情况。”
    就像是在询问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再加上他挡开凌越视线的细微的肢体动作，在陈文谨看来就是解雨辰在打消凌越投向她的想要深入研究的想法。
    有种微妙的“我们是一伙的”的感觉。
    陈文谨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四壁和头顶的“神龛”，抬手指了一个位置：“那个是和我一起进来的同伴，已经能确定失败了。”
    意思是要挖的话可以选他，他和她的“种植”进程最相近。
    解雨辰给了凌越一个眼神，凌越歪头又看了陈文谨一眼，眉头微皱，似是不太满意解雨辰的选择，不过还是起身上去干活了。
    凌越最后这一眼，已经皱眉不满的神态给了陈文谨无形的压力，偏偏深知凌越不好对付的她只能假装看不见这些，神经紧绷的尽量维持这种局面。
    心下暗忖：也不知道小花和凌越一路走来，是否有足够的分量牵制凌越。
    尽管在最后一个牧民站的夜晚，她和凌越有过短暂的堪称和谐友好的接触，她还给对方留下了笔记本。
    可陈文谨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凭此就可以让凌越对她产生多少情分。
    凌越这个人，是连吴二白都不知道如何定义的人。
    说她是变数，从来不仅限于凌越本身的存在，更是对方行事准则的不可捉摸。
    对他人情绪极其敏锐的解雨辰不给陈文谨整理心绪的时间，等凌越离开后就顺势问陈文谨：“这种把自己种进去的行为成功了是什么样？你之前……”
    他皱眉，抿着唇角没有继续往下说，意思却很明了：我们是不是干扰了你的成功？
    陈文谨总觉得事情的变化不太理想，也或许是预设的“孕育再降生”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叹了口气摇头：“我能感觉到如果你们不及时出现，我也很快就会成为一具空壳。”
    她抬头看了看还在用匕首慢慢挖开血肉封口的凌越，放轻了声音近乎呢喃：“我没见过成功的样子，但是我们之前在另一层世界里有探索过几个废墟，这些废墟残留的文明痕迹很久远，疑似人类文明之前的其他文明遗留下来的。”
    陈文谨简单讲述了一幅壁画描绘的场景。
    一块巨大的表面有无数蜂孔的青铜陨石形成的气泡空腔内，无数三头六臂奇形怪状的黑色活尸矗立行走，特意用红色岩料涂抹出的红色斑块腹腔处。
    一个更小一些的空腔内圈上画满了无数细胞一样的不规则圆圈，圆圈里笔画粗糙简陋的只点了一个黑点，除了一个。
    成千上万个黑点小圆圈里只有这么一个用白色虚线勾画了蜷缩着的人影形态，从壁画上看去，可能第一眼时还注意不到这个小圆圈。
    可一旦将视线聚焦在格外醒目的红色斑块腹腔处，这个有着黑色人影形态的小圆圈又变成了一目了然的存在。
    虚线人影之外，又有许多个同样用虚线描画出的一个人形生物从小圆圈里破壳后爬出红色斑块的过程，最终，一个实心的白色小人停留在壁画边沿。
    仿佛下一刻它就走出壁画，来到观看壁画者所在的世界。
    显然这幅壁画所透露出的信息，对陈文谨他们来说，是格外震撼人心的。
    以至于现在讲述起来，陈文谨的语气里都带着些不敢惊扰某种神秘力量的惊悸，说话声轻得只剩隐约可闻的气音：“经过我们的研究和探索，可以确定这幅壁画记录的是辛饶米沃降临人间的真实场景。”
    解雨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很明显，那些多到数不胜数的有着一个黑点的小圆圈里，就是“孕育”失败的人。
    无数失败中仅有一例成功，就这一例成功，竟然也能在千百年后蛊惑这么多人舍弃生死，来到这里。
    就在解雨辰惊心于无数生命堆砌出的“执念”时，手心忽然被塞进来一样东西，瞬息间抬眸看去，就见刚才还在眼前的陈文谨不知怎的，突兀的出现在数米开外。
    在她身侧同样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狭窄通道。
    陈文谨单手撑在通道入口的边沿处，侧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无声的说了一句：小花，活着走出去。
    分明是无声的，这句话的口型非专业人士，绝对很难凭肉眼辨读出来。
    这一瞬间，口型解读出的内容就是如此莫名清晰的出现在解雨辰大脑中。
    解雨辰皱眉，下意识想要追过去。
    陈文谨最后对他露出一个复杂难辨的微笑，转身钻进了通道内。
    几乎是刚一钻进去，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不是远离了解雨辰可以看到的视线范围，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被通道里的黑暗吞没了。
    七八米的距离，解雨辰几个跨步就到了跟前，再看时通道也跟着陈文谨消失不见了。
    伸手摸也是很厚实的手感有些干硬的肉壁。
    解雨辰回头看放在不远处的短刀，想着是不是要尝试一下挖开肉壁一探究竟，对陈文谨一系列动作没有反应的凌越这才出声制止：“不用再找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具被掏成空壳，只剩骸骨的男尸。
    凌越把男尸丢在地上，空洞腐朽的骸骨很脆，直接断了一大半，皮囊也呈半透明状，看起来很薄。
    “空间不一样了。”凌越看了一眼陈文谨消失的方向。
    解雨辰歇了再找人的想法，转身走了回来，蹲在地上伸手拨弄了几下男尸：“陈文谨骗了我们？这具尸体已经空了。”
    凌越“嗯”了一声，又摇头：“不算骗，陈文谨和这个人来这里的时间相差不远，应该是体质差异。”
    “神龛”外面封口的血肉薄膜形成的时间和厚度很接近，凌越亲手把陈文谨从里面挖出来过，对方也不至于在这么粗陋的地方骗她。
    解雨辰点点头明白了。
    即便是失败，失败的速度也是因人而异的。
    如果他和凌越没有及时来到这里，陈文谨在不久以后也会变成这样一具空壳。
    他站起身，抬手摊开右手，露出里面被揉成一小团的纸条：“陈文谨离开前偷偷塞到我手里的。”
    显然陈文谨在凌越离开，去上面剖“神龛”的时候，并没有天真到以为真的支开了凌越。
    她所压低声音讲述的那幅壁画内容并不是真正想要避开凌越后，偷偷传递给解雨辰的信息。
    凌越抬眸看了解雨辰一眼，浅笑时眉眼间还隐约透露出一丝调侃。
    分明没有说什么，解雨辰却被这一丝调侃弄得忍不住咬了咬下嘴唇内侧的唇肉，小幅度的侧了侧脸，清咳一声，佯装平静的双手展开纸条查看上面写了什么。
    纸条像是仓促间从笔记本里摸索着盲撕下来的，形状极其随机性。
    上面的字也并非正常的笔墨写出来的字，而是用指甲一点点掐出来的痕迹，展开纸条的力度稍微大一点，就有可能把这些痕迹抻平。
    好在解雨辰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展开纸团发现这一点后抻开的力道很小。
    仔细辨别了一番后，确定上面写的内容是：小心她吃你，气息。
    最后两个字因为笔画更复杂，掐痕显得格外凌乱，难以辨认。
    但陈文谨还是选择了写出这两个字，说明“气息”是一个必须明确传递给解雨辰的重要信息。
    凌越看着这句话沉默不语，半晌才诚心慨叹：“这个女人真善变。”
    进草原时还说只能相信她，还让她小心解雨辰黑瞎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