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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恩一枪刺穿了一名羯角骑兵的胸膛,抽枪拨马,天色被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从东脊道方向,马蹄声依旧闷在山谷深处,骑军主力要全部出谷,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苏知恩的目光从天色收回来,战场被他快速扫过。
东脊道那边,关临和庄崖还撑着,但推进的速度已经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更惨的是西隘口方向的陈十六,远远望去,阵线已经被压缩成窄窄一条,盾墙七零八落,只剩斩骑刀手还在死撑,断骨谷和葫芦口也好不到哪去,赤勒骑的第四波、第五波冲锋几乎是轮番碾压过去,步军只能被动挨打。
再这样下去的话,步军撑不到骑军出谷。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雪玉长枪,一夹马腹闪过两名从侧面扑来的羯角骑兵,扭头看向十步之外的苏掠。
苏掠正一刀横扫,将一名冲上来的羯角骑兵从马背上斩落,偃月刀带起一道弧形的血线,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嘴角微弯着,那是杀的尽兴时才有的弧度。
“苏掠!”
苏掠一刀将面前最后一人劈碎,满脸鲜血的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知恩身上。
“想出办法了?”
苏知恩没有多废话,扭头朝身后大声喝了一句。
“云烈!马再成!”
二十步外,云烈的安北刀正架着一把弯刀死磕,闻声猛的一推将那骑兵推开,反手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拨马便朝苏知恩冲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马再成也动了,长矛从一名羯角骑兵的腋下刺入,一脚将尸体踹落马背,策马到了苏知恩身前。
“统领!”
苏知恩的目光扫过二人。
“这边交给你们,给我杀光他们。”
云烈和马再成同时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苏知恩已经看向了云烈。
“调两千骑过来,我要抢先突出去。”
云烈猛的转头扫了一眼四周的战况,羯角骑的包围圈还在,但已经被打薄了不少,凭剩下的兵力完全可以吃下这些人。
他没有犹豫,猛的点头,回身一抬手臂,打出一个旗号。
两百步外,正在缠斗中的白龙骑兵卒看见旗号,队列陡然变化,两千骑兵从阵型外侧猛然加速,朝苏知恩的方向涌来。
苏知恩点了点头。
“交给你们了。”
说罢一勒缰绳,雪夜狮暴躁的打了个响鼻,前蹄腾空。
“苏掠!”
苏掠将偃月刀往上一提,踏雪已经转了方向,黑色的鬃毛在风中翻飞。
“跟紧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踏雪率先冲出,黑色的马身撞开了前方两名羯角骑兵,苏掠的偃月刀从头落下,一道血光从左至右划过,两颗人头同时落地。
雪夜狮的白色身影紧贴着踏雪的右后方,苏知恩紧随其后,长枪左右翻飞,每一枪都精准的刺入挡路者的要害。
两千白龙骑兵卒在他们身后,汇聚成一股密集的骑兵队列,沿着两人杀出的血路猛冲而出。
前方三十步,一名羯角骑百户看见了这两人的动向,厉声大喝,带着十余骑横向截来。
苏掠嘴角弯了弯,偃月刀高举过顶。
“死。”
偃月刀带着全身的力量从天灵盖劈下,那百户举弯刀来挡,刀身在偃月刀面前碎成两截,连带着那人的身体从头顶正中被劈开,左右两半朝两侧倒去。
苏掠没停,偃月刀顺着劈下的力道一转,将百户身后跟来的两名骑兵扫飞出马,踏雪的四蹄不曾有过半息停顿,碎肉从马蹄下飞溅开来。
身后白龙骑兵卒齐齐发出一声低吼,马速提到了极致。
在这一刻,羯角骑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豁口。
……
缓坡之上,羯柔岚看着两匹马带着身后两千骑兵从羯角骑的侧翼冲出,马速越来越快,方向直指南面步军的战场。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右手已经摸上了鞍侧的长弓。
弓弦拉满的声音极轻,破甲箭搭上弦的那一刻,她的瞳孔微缩,锁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
弦松之时,箭矢破空,直奔苏掠的后心。
苏掠的耳朵动了一下,偃月刀在手中一转,刀背往身后一格。
“叮。”
被偃月刀宽厚的刀背拍偏的破甲箭,擦着他的肩甲飞了过去,溅起一片火星。
苏知恩也在同一瞬间偏了一下身子,一支箭从他的腰侧穿过,射中了身后三步远的一名白龙骑兵卒的大腿。
两人的速度没有减。
羯柔岚眉头紧皱,手指再次搭上箭囊,可那两匹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冲出了她最舒适的射击距离,再追射命中率不足三成。
她松开了弓弦,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赤勒骑那边。
步军的阵线正在崩溃的边缘,再压一刻,最多再压一刻,那些步卒就要撑不住了。
可如果让这两千骑兵全数通过,冲进赤勒骑的侧翼……
羯柔岚攥紧了缰绳,朗声开口。
“给我朝他们身后的两千骑射箭拦截,能拦多少拦多少,绝不能让他们全数通过!”
号令传出的瞬间,散布在坡上的羯角骑弓手齐刷刷转向,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正在突围的白龙骑后队。
“放!”
箭矢离弦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数百支白翎箭从侧面倾泻而下,斜斜的扎入白龙骑行进的路线上。
箭矢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前排有人中箭栽落马背,后面的骑兵踏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有人被射穿了肩甲,咬牙没有出声,手中缰绳攥的更紧,一匹战马前腿中箭跪地,将马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避让,马蹄从那人身上碾了过去。
苏知恩咬着牙紧握缰绳,哪怕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和马匹倒地的闷响,他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白龙骑兵卒也没有停,没有因为同袍中箭倒地而迟疑半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目标,紧跟统领的身影,杀出重围,去给步军解围。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是数十骑倒地。
苏知恩的后背被箭风擦过,甲片上多了一道白痕,他牙关咬紧,马速不减。
“冲!”
雪夜狮长嘶一声,四蹄如飞,白色的身影穿过最后一道羯角骑兵的阻截线,冲入了空旷的草甸,苏掠在他前方三步,偃月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踏雪打着响鼻,速度丝毫不减。
身后,白龙骑兵卒前赴后继的从那道被箭雨覆盖的通道中冲出来,有人满身是箭还骑在马上,有人只剩一只手握着缰绳。
一千六百余骑,冲了出来,三四百人,留在了身后。
羯柔岚看着地上那些黑色甲胄的尸体,、嘴角扯了扯。
“都是疯子。”
她收起长弓,转身看向还在突围中的数千安北骑军。
“给我缠住他们,一个不准放过去!”
……
西隘口。
陈十六双手各持一柄安北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盾墙已经碎了,整个西隘口的阵线被压缩到了谷口前方不足三十步的范围,斩骑刀手还剩不到一百一十人,弩手的弩箭已经射光了大半,甚至有弩手拔出腰间的安北刀加入了肉搏。
他的右臂上那条布条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裂开,鲜血顺着小臂淌到手掌上,让刀柄变的又滑又黏,左手虎口也震裂了,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钻心的疼。
一名赤勒骑兵从右侧冲来,弯刀朝他的颈侧劈下,陈十六侧身一闪,左手刀反手一带格开了弯刀,右手刀顺势捅入那骑兵的腰肋,将人从马背上拽下来。
人摔在地上还没断气,陈十六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将刀拔出,鲜血从刀刃上飞溅出去,落在已经被染的发黑的草地上。
又一名赤勒骑冲来,陈十六咬牙迎上,双刀交错格住了弯刀的力道,脚下一个趔趄退了半步。
上一次砍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好像还是岭谷关。
那时候他连都尉都不是,带着数十人,砍了不知道多久。
陈十六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娘的,这要是做不到,岂不是要让大将军他们笑话……”
面前的骑兵,被他一刀劈翻,他转头朝左后方喊了一声。
“老周!”
“老周!”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喊杀声又太大,声音淹没在了金铁碰撞和马蹄声里。
“周厚安!”
依旧没人应声。
陈十六愣了一瞬,方才还在的,就在自己左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上一次回头看到他还是……多久以前?
记不清了。
战场上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每一息都漫长得要死,又短暂得什么都来不及。
陈十六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方锐死了。
老周也……
他闭了一下眼,将那些东西狠狠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陈十六睁开眼,紧了紧手中双刀,朗声大喝。
“杀!”
前排还站着的步卒齐声回应,声音沙哑却凶狠。
“杀!”
下一刻,身侧马蹄声响了起来。
只见一匹黑马从赤勒骑的侧翼杀出来,马上的人身穿黑色安北制式甲胄,手中一柄宽大的偃月刀左挥右砍,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刀法凶狠的近乎残暴,每一刀都带着全力,没有任何留手。
黑马身后,一匹白马紧随其后,马上少年一杆长枪使得密不透风,枪出枪收之间,沿途的赤勒骑兵连拦截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刺穿了要害。
再往后,黑压压的一片安北骑兵涌了出来,一头撞进赤勒骑的侧翼。
陈十六看着马背上的两个少年,嘴角扯出了个笑容来。
“他娘的……骑军真他娘的帅。”
他将手中的双刀往两侧一甩,血珠飞溅。
“下辈子……老子也去当个骑军将领好了!”
说罢仰天大笑出声,嘶哑的笑声在阵中回荡。
“哈哈哈!兄弟们!骑军驰援已到!”
他将双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北面。
“随我杀贼!将阵线推出去!”
仅剩的步卒弟兄齐声暴喝。
“杀!杀!”
就在陈十六迈步往前冲的时候,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从他左后方拍上了他的肩膀。
“还行吗?”
陈十六猛的转过头,周厚安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全是血,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短发被血污粘在额头上,左手的塔盾只剩半面,握着安北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陈十六瞪着他看了两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我他娘的还以为你死了!”
周厚安啐了一口血沫。
“老子福大命也大。”
陈十六盯着他那张被鲜血糊满的方脸,嘴角扯了扯。
“那就接着杀。”
周厚安紧了紧手中那柄卷了刃的安北刀。
“杀。”
说罢二人一左一右冲了出去,身后残存的步卒紧跟其上,趁着白龙骑冲入侧翼的当口,将被压缩的阵线一寸一寸往前推。
……
一名赤勒骑百户的颈椎,被苏掠的偃月刀穿过,将那人的脑袋连同头盔一起切飞出去,随即踏雪一个急转,带着他脱离了西隘口的战场。
苏知恩从后方跟上。
“继续,下一处!”
苏掠嗯了一声,偃月刀往上一提,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踏雪的速度提到了极致,黑色的身影掠过草甸,直奔断骨谷方向。
身后一千多白龙骑紧随其后,那些满身箭伤刀痕的骑兵没有一个掉队的,马蹄踏碎了脚下的草甸和碎石,汇成一道密集的骑兵队列。
断骨谷前方,赤勒骑正在发起第五波冲锋。
张静山站在阵列中央,他的甲胄上满是血污,那张总是蹙着眉头的面孔此刻反倒出奇的平静,一手持刀一手打着旗号,指挥斩骑刀手交替轮换。
苏掠的偃月刀从天而降,将最前面一名冲阵的赤勒骑兵连人带马从正中劈开,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踏雪没有减速,直接碾过那具碎裂的尸体,冲入了赤勒骑的侧翼。
苏知恩紧跟其后,长枪连刺三人,枪尖上挂着甲片碎屑和血肉。
白龙骑从侧面一头撞入赤勒骑冲锋阵型的腰部,将那道赤色的阵线直接拦腰截断。
张静山看见那两个少年,带着上千骑兵从侧面绞了进去,没有片刻迟疑,抬刀前指。
“骑军即将出谷!胜败在此一举!”
“兄弟们!将阵线推前!”
张静山不再继续留在中央指挥调度,将手中那柄沾满了血的安北刀紧了紧,迈步向前。
“随我杀贼!”
说罢,他冲了出去。
那个平日里谨小慎微、凡事精算的张算盘,此刻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一刀劈开面前一名赤勒骑兵的护臂,反手一切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身后步卒齐声怒吼,阵线开始往前推。
苏知恩和苏掠在赤勒骑的侧翼来回穿插了两个来回,将冲锋的骑兵搅成了乱麻,阵势大溃。
苏知恩枪尾横扫拍飞一名试图缠上来的骑兵,目光已经看向了下一个方向。
“走!”
苏掠将偃月刀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来,刀身带出一蓬血雾,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
从断骨谷的战场脱离,两匹马一前一后再次加速,直奔葫芦口,白龙骑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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