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飞棍来喽~万字大章,下午还有一更。)
正月初九。
大鬼国,鬼牙庭城。
这座屹立在草原深处的王城,并非像南朝城池那般由青砖条石砌成,而是用无数巨大的黑石堆砌,缝隙间浇筑了铁汁与糯米浆,通体漆黑,宛如一头在雪原上沉睡的巨兽。
风雪在城墙外呼啸。
城内王庭大殿,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穹顶之下,数十个火盆一字排开,里面烧的是上好的松脂木,油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星。
没有一丝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气,混杂着马奶酒特有的酸甜与辛辣,还有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燥热。
大殿正上方,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
百里札斜倚在虎皮王座之上。
他年近六十,身形却依旧魁梧,只是眼袋有些浮肿,那双曾经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被酒精熏染得有些浑浊,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慵懒。
下方两侧,两排低矮的长案延伸开去。
左侧坐的是王庭的贵胄,右侧则是各部族的首领。
舞姬们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在羊毛地毯上飞速旋转,腰肢如蛇,铃声清脆,引得两旁的男人们发出阵阵粗豪的大笑。
酒液泼洒。
肉骨横飞。
这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部落族长,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端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目光越过舞姬,投向了坐在百里札下首第一位的那个年轻人。
百里穹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傲气。
“特勒!”
那族长打了个酒嗝,声音洪亮,盖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这酒咱们都喝了三巡了,肉也吃了五斤了。”
“您今日把咱们这帮老兄弟从各个草场召集过来,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
周围的部族首领纷纷起哄。
“是啊,特勒,快说吧!”
“是不是又要南下打草谷了?”
“我手底下的弯刀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百里穹苍端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杯。
他听着众人的喧闹,眼中的笑意更浓。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急什么。”
百里穹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好饭不怕晚。”
“这酒还没喝透,肉还没吃够,事情若是说早了,怕你们兴奋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先喝酒。”
他说完,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众首领见状,虽然心痒难耐,却也不敢再催,只能大笑着重新坐下,继续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门口几个火盆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
原本喧闹的大殿,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迈过高高的门槛,缓缓走入殿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毡帽。
须发半白,面容清癯。
与这满殿锦衣华服、大块吃肉的贵族们显得格格不入。
他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动作有些迟缓。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大殿,目光平静如水。
王座之上。
百里札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国师来了。”
“外面风雪大,快,快入座。”
百里元治在大殿中央站定。
他双手交叠,对着王座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显得恭顺无比。
“老朽来迟,请王上恕罪。”
百里札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国师这是哪里话,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
百里元治直起腰,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仅次于王座、位于左手第一尊贵的位置,此刻正坐着百里穹苍。
百里元治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默默地走向大殿最角落的一个空位。
那里靠近门口,风大,冷。
他撩起衣摆,安静地坐下。
就在他刚刚坐定的瞬间。
一阵脚步声响起。
百里穹苍端着酒杯,从高位上走了下来。
他步履轻快,锦袍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一直走到百里元治面前才停下。
百里穹苍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仰视、忌惮,甚至恐惧的老人,此刻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国师。”
百里穹苍开口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看您这气色,倒是比在军中时红润了不少。”
“看来这几日卸下了军权的重担,您休息得蛮好的。”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竖起耳朵,看着这出戏。
甚至有人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百里元治抬起头。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百里穹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对着百里穹苍微微躬身。
“特勒说得是。”
“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蒙王庭厚恩,这几日不用操心军务,确实睡得踏实了些。”
这种反应,让百里穹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
“睡得踏实就好。”
百里穹苍晃了晃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不过,我看特勒今日面带喜色。”
百里元治突然开口,打断了百里穹苍的蓄势。
“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
百里穹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国师果然是国师,即便不在其位,这眼力依旧毒辣。”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声音变得高亢。
“不错!”
“确有好事!”
“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百里穹苍重新看向百里元治,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国师既然猜到了,不妨再猜猜,是什么好事?”
百里元治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案几上那杯浑浊的马奶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前线。
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想必是在铁狼城那边,占了些自以为是的便宜。
“特勒英明神武,王上洪福齐天。”
“老朽静等特勒解惑。”
百里穹苍冷哼一声。
“那国师就好好等着吧。”
“待会儿,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
说完,百里穹苍一甩衣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大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礼服,而是穿着一身暗沉的半身甲,腰间挂着那柄弯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
他一进门,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些部族首领看着这个煞星,眼中都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达勒然目不斜视。
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但在路过末席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百里元治。
达勒然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百里元治,郑重地点了点头。
简单,却充满了敬意。
百里元治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
做完这一切,达勒然才转过身,面向王座和百里穹苍。
他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
“达勒然,拜见王上,拜见特勒!”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得很清楚,达勒然是先拜了那个废黜的老头,才来拜自己。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但他知道,达勒然是王庭的一把尖刀,现在还不能翻脸。
于是,他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去扶达勒然。
“达帅快起!”
“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
百里穹苍的手抓着达勒然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显得格外亲热。
“达帅的伤,养得如何了?”
达勒然顺势起身,顺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多谢特勒关心。”
“皮肉伤,早已结痂。”
“在下已经无碍,马能骑,刀能提,随时可以带兵出征。”
“好!好!”
百里穹苍拍手大笑。
“我就知道,达帅是铁打的汉子,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来人,赐座!”
“达帅先坐,待会儿有好酒好肉,给你补补身子。”
达勒然拱手谢恩,被侍从引到右侧武将的位置坐下。
还没等他坐稳。
门口又传来一阵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
如果说达勒然是一块坚硬的岩石,那么走进来的这个女子,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弯刀。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皮甲,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姿。
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冷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她走进大殿,目光同样先是在角落里那个灰袍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才走向中央,对着王座行礼。
“参见王上,参见特勒。”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百里札和百里穹苍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阴霾。
又是这样。
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竟然都对那个已经失势的老东西如此恭敬。
这更加坚定了百里穹苍要彻底清除百里元治影响力的决心。
但此刻,戏还得演下去。
百里穹苍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岚帅免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艳的女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
“近来羯柔氏在草场划分上可有什么需求?”
“若是有,随时跟我开口,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羯柔岚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谢特勒。”
“族中一切安好,水源充足。”
“暂时无需特勒操心。”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可是有需要出兵的地方?”
“羯角骑随时待命。”
羯柔岚又补了一句,把话题硬生生拉回了公事上。
百里穹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笑着拍了拍羯柔岚的肩膀。
“不急,今晚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岚帅请坐。”
羯柔岚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达勒然下首的位置坐下。
随着这两位重量级大将的入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喧闹的部族首领们,声音都小了许多。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王庭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睦。
陆陆续续,大殿内的位置几乎坐满了。
只剩下王座之下,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还空着。
众人都在等。
却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
因为那个人,有资格让所有人等。
终于。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王族常服,没有任何甲胄,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铁血威仪,却比穿了甲的达勒然还要浓烈三分。
大鬼国王族的守护神,巴勒卫的统帅,也是百里札的亲弟弟。
他一出现,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连舞姬都停下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百里穹苍和百里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这是他们真正的自己人。
是百里氏族统治草原最坚实的底牌。
百里穹苍快步迎了上去,甚至走到了大殿门口。
“炎王叔!”
这一声叫得极为亲热,透着一股子孺慕之情。
原本已经坐下的达勒然和羯柔岚,瞬间站起身。
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那个男人行礼。
“炎帅!”
百里炎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百里元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才看向百里穹苍,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特勒。”
他伸手拍了拍百里穹苍的肩膀,力道沉稳。
随后,他转向达勒然和羯柔岚,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坐。”
“不必拘礼。”
说完,他在百里穹苍的亲自引路下,走到了那个最为尊贵的首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至此,鬼牙庭宴,人员齐备,大戏开场。
百里札从虎皮王座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面前那只巨大的金樽,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经过大殿穹顶的回响,显得格外浑厚。
“今日召集各部首领与诸位将军齐聚王庭,并非仅仅是为了喝酒吃肉。”
“更重要的,是我儿穹苍,有大事要向诸位宣布。”
百里札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百里穹苍,眼神中满是鼓励与骄傲。
“这事,关乎前线战报。”
“更关乎咱们对南朝人战力的评估。”
“穹苍,你来说吧。”
百里札向后一靠,将舞台彻底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百里穹苍闻言,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的锦袍,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迈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相信大家都听说了。”
百里穹苍的声音低沉,充满恨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前些日子,我们草原出了一个叛徒。”
“一个彻头彻尾的耻辱!”
不用点名,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那个曾经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带着南朝军队反攻草原的百里琼瑶。
“她不仅背叛了祖宗,背叛了血脉,更加入了卑贱的南朝人,成了他们的走狗!”
百里穹苍猛地挥舞手臂。
“当时,达帅率领赤勒骑兵出胶州,原本可以一举踏平南朝,将那些两脚羊杀个片甲不留。”
“就是这个贱人!”
“她出卖了我们的军情,坏了我们的大事,导致达帅那一战功亏一篑,未能将南朝主力全歼!”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坐在下面的达勒然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他是个骄傲的武人,不喜欢这种粉饰太平的说法。
输了就是输了。
但他看了一眼上面情绪激动的百里穹苍,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百里穹苍继续咆哮着。
“如今,她竟然还敢带着南朝人来攻打我们!”
“想要将我们草原各族毁于一旦,想要把我们的草场变成南朝人的耕地,想要让我们的子孙变成他们的奴隶!”
“此事,我百里穹苍,绝不答应!”
“吼!”
周围的部族首领们被这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酒杯怒吼。
“不答应!”
“杀了那个叛徒!”
“踏平南朝!”
百里札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
“本王也是心痛啊。”
“毕竟是本王的骨肉,终究流着百里氏族的血。”
“可事已至此,她既然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王也没办法再去包庇她。”
百里札眼神一冷,语气变得森寒。
“传本王令!”
“日后若是在战场相见,诸位无需顾虑本王的情面。”
“可直接将其斩杀!”
“提其头颅来见者,赏牛羊千头,封万户!”
“以告慰我草原儿郎的在天之灵!”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百里穹苍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
“那个贱人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只是个跳梁小丑。”
百里穹苍从怀中掏出一封战报,高高举起。
“赤鲁巴给我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战报上。
连角落里的百里元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
“短短三日时间!”
百里穹苍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高亢。
“那个贱人带着所谓的南朝精锐,四次逼近铁狼城!”
“结果如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焦急的目光。
“结果就是——”
“我们草原儿郎,四战皆胜!”
“打得南朝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势汹汹而来,最后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领军之人,正是那个百里琼瑶!”
百里穹苍大笑着,将战报扔给身旁的侍从,让他传阅下去。
“可惜的是,赤鲁巴那个蠢货没能抓住机会,当场将其斩杀。”
“不过,这四场大胜,足以证明一件事。”
百里穹苍环视全场,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那就是南朝军,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所谓的安北王,所谓的精锐,不过是吹出来的泡沫,一戳就破!”
大殿内瞬间沸腾了。
“特勒威武!”
“草原威武!”
欢呼声震耳欲聋。
唯独角落里的百里元治,眉头却越皱越深。
输了四次?
短短三日?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真的溃败,一次就足以伤筋动骨,怎么可能连续四次进攻?
而且,百里琼瑶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绝不是那种无脑送死的蠢货。
更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个让他都感到忌惮的苏承锦。
这里面,有诈。
百里元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开口会惹人嫌,但他不得不说。
“特勒。”
苍老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元治缓缓站起身,目光盯着百里穹苍。
“可有详细战报?”
“能否让老朽看看,也好见证一下特勒的功绩。”
大殿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众人都看向这个不识趣的老头。
百里穹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战报就在这,国师想看,尽管拿去。”
“不过……”
百里穹苍的嘴角浮现讥讽。
“光看纸上的字,恐怕国师还会觉得我在吹牛。”
“正好,赤鲁巴还送来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大殿侧门打开。
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力士,抬着五六口沉重的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开!”
百里穹苍一声令下,力士们掀开了箱盖。
“哗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全是人头!
那些人头面目狰狞,发髻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虽然经过了石灰处理,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惨烈。
而后面的几口箱子里,则装着堆积如山的甲胄、长刀、长弓。
全是南朝的制式装备。
“诸位请看!”
百里穹苍指着那些箱子,神色傲然。
“这些,皆是前几战的战利品!”
“这些人头,就是南朝人的脑袋!”
“这些兵器,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利器!”
“事实胜于雄辩!”
“国师,你不是要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百里穹苍大步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抓起一把长刀,扔在地上。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南朝人的兵器,诸位大可一观。”
百里元治没有去看那些人头。
他对死人不感兴趣。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堆兵器前。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捡起一把长刀。
刀身修长,刀刃雪亮,上面还刻着大梁工部的铭文。
乍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百里元治的手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
“嗡……”
声音有些发闷。
百里元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那里的达勒然。
“达勒然。”
百里元治举起手中的刀,眼神凝重。
“你来看看。”
达勒然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接过那把刀,先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就皱了起来。
轻了。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触感虽然锋利,但缺乏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达勒然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百里元治心中了然。
周围的人看着达勒然摇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独坐在那里的羯柔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王座之上,百里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达勒然。”
百里札开口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有什么问题?”
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将那把南朝长刀平举在胸前。
然后,他伸出左手,缓缓抽出了自己腰间那柄弯刀。
“王上,特勒。”
“请看。”
话音未落。
他右手猛地挥动弯刀,对着左手中的南朝长刀狠狠斩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半截刀刃飞出去的声音。
“啪嗒。”
那把南朝长刀,竟然被达勒然一刀斩成了两段!
断口整齐,如同切豆腐一般。
而达勒然手中的弯刀,却连个豁口都没有。
达勒然收刀入鞘,将手中的半截断刀扔回箱子里。
“回王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百里札。
“此刀,并非之前逐鬼关前南朝人用的战刀。”
达勒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回忆的恐惧。
“当时南朝主力所用的战刀,坚韧异常,锋利无比。”
“我曾与一名安北军校尉交手,我使出全力,连砍三刀,都未能将对方的长刀斩断,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
“而眼前这把刀……”
达勒然指了指地上的断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断得太轻易了。”
“其坚韧程度与那种战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怀疑,有问题。”
此话一出,大厅鸦雀无声
百里穹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断刀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反射着火盆里跳动的光芒。
这是在打他的脸。
在所有人面前,在他最得意的时刻,狠狠地打他的脸。
但他毕竟是特勒,是未来的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打破了沉默。
“达帅。”
百里穹苍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强词夺理的意味。
“你想太多了。”
他走上前,一脚将那截断刀踢开。
“就像你说的,安北刀是神兵利器。”
“既然是神兵,那造价必然不菲,工艺必然复杂。”
“南朝人就算再有钱,又能锻造出多少?”
百里穹苍摊开双手,看向周围的部族首领,试图寻求认同。
“那种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