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瞧,两件磨得跟锯齿似的,这是老机子上拆的;这两件有一年工龄,齿面还留着切削纹路;最干净的这枚是新件,您看倒角多规整。\"
赵永明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桌腿,指尖挨个点过齿轮,忽然声音低了些:
\"齿轮毛坯图纸没找着。\"
杨廷和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摸着图纸上模糊的热处理标记,笑出满脸褶子:\"毛坯有啥难的?等会儿找张白纸,咱照着实物画草样。对了,\"他忽然拍了下大腿:\"明儿你去机械局资料室,把1978年那套《齿轮精密加工技术》给我借来,要带油印批注的那版。\"
堂屋的光线渐渐沉下去,西墙爬满金红的霞。两人凑在台灯下,灯泡裹着光晕,把影子投在墙上。杨廷和用镊子夹着硬度计压头,\"咔哒\"一声戳在齿轮齿面上,表盘指针转得飞快,赵永明忙在笔记本上记数字,笔尖划破纸页。
\"你看这磨损量,\"杨廷和用卡尺敲了敲那枚老齿轮,\"热处理没做到位,渗碳层太薄,跟纸糊的似的。\"
小伙子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齿轮,忽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是师娘在熬白菜豆腐汤,铁锅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混着葱花爆香,勾得人喉结直动。暮色漫过窗棂时,杨廷和老伴儿掀开竹帘,手里端着粗瓷海碗,碗沿浮了一层金黄的油花。
\"俩傻子,眼睛都要贴到齿轮上了!\"她笑着把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又端来两碟腌黄瓜,\"赶紧洗把脸,今儿蒸了玉米面饽饽,就着萝卜干吃。\"
赵永明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师父往厨房走。八仙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杨廷和斟了两茶缸子散装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缸里晃悠。师娘往赵永明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
\"明儿带点回家给你娘尝尝,她总说我炖肉手艺好。\"
小伙子喉头一热,看着碗里油花映着灯光,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堂屋比车间暖乎多了。窗外,暮归的鸽群掠过灰蓝色的天。二人碰了碰茶缸,白酒辣得赵永明眼眶发酸,杨廷和却慢悠悠抿着,夹了口腌黄瓜嚼得咯吱响。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师娘又往锅里添了勺汤,火光映得两张脸通红。齿轮还躺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可这会儿,它们好像也沾了人间烟火气,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件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的玻璃窗,在灶台边投下一片暖黄。杨廷和老伴站在案板前,手腕翻动间,面团被擀面杖碾成薄如蝉翼的圆片,边缘微微透光。案板一角码着翡翠似的芹菜碎,混着牛肉末的鲜香,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她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铜制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像两根被阳光晒暖的细筷子,稳稳架住即将落下的暮色。院门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仲明和仲昆推着车撞开木栅门远远就喊:
“妈!家里咋回事?咋突然叫我们回来?”
冲进厨房时,正看见母亲往馅盆里撒最后一把葱花。竹篾蒸笼里卧着排得齐整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等着跳水的小娃娃。仲昆伸手想捏块牛肉尝尝,被老伴笑着拍开:
“洗手去!没看见锅里水都快烧开了?”
仲明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疼的低下了头。他弯腰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直到听见里屋传来图纸翻动的沙沙声,两人才对视一眼,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掀开门帘走进西屋。
杨廷和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齿轮图纸上的参数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迅速抹了把嘴角的烟灰,敲了敲桌面:“坐。”图纸边缘卷着毛边,铅笔标注的尺寸旁,歪歪扭扭画着几排小齿轮,像一串等待咬合的月牙。他接着说:
“我回来这段时间反复琢磨。不能在家里这么闲着。想找点事干干。正好儿前几天。原来的几个徒弟来看着我。其中赵永明。你们俩都认识,那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后来去了拖拉机厂。永明说,拖拉机厂现在缺配套齿轮。”
老人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咱们懂机械,又有现成的厂房——就村头那间饲料厂,当年还是我带人盖的。他建议我办个小齿轮加工厂,给拖拉机厂配套。你们看,两天前他把图纸和样品都送过来了,让我研究研究。我想,如果要办厂,少不了你们两个回来帮忙,因此就把你们叫回来了。”
仲昆凑过去,看见图纸右下角盖着拖拉机厂的红印章。正说着,竹帘被掀起一角,仲伟端着饭进来:“先吃饭。”青瓷盘里的饺子堆成小山,咬开时汤汁滋啦溅在粗瓷碗里,混着陈醋的酸香。饭桌上,芹菜牛肉馅的香气混着醋香弥漫开来。廷和老伴往每人碗里添了勺蒜泥,仲昆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咬开,烫得直吸气却仍含糊着喊“香”。杨廷和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皱纹笑成褶子,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晃了晃:
“明儿不上班的话,陪爹喝两口?”
仲明忙放下筷子接过酒瓶,给父亲斟了小半杯。酒液入喉,廷和咂摸着滋味开口:“办厂的事……”话没说完就被老伴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腕:“先吃饭,天大的事等垫饱肚子再说。”
“爹,我明天就去办停薪留职。”仲明的话让筷子在醋碟边缘轻轻打了个旋。仲昆跟着点头说:
“销售副经理昨儿找我喝茶。说有人检举我吃回扣。要我把上半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下,交给财务科。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也办个停薪留职。等咱们厂建成了以后,我再调动一下。”
说完,他自己拿起酒瓶,向杯里倒满了酒,一抬头一口喝下去了。老伴见状,马上把酒瓶拿了起来,
“少喝点儿酒。你们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不要喝多了。”
说完,向仲昆碗里夹了几个水饺。仲明摸出烟盒,火柴擦燃的光里,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密了,像盐碱地上钻出的枯草。当墙响的挂钟敲了七下。杨廷和说:“今天你们不要回去,和你弟弟凑合一宿,明天我把东厢房收拾一下南北两间各按一个双人床,中间按张书桌。以后你们两个回来就住东厢房。”明天一早回去。先不要惊动单位。仲明回去以后翻阅一下加工齿轮的资料,列一个加工机械的清单。把清单送给仲昆,询一下价格。3天之后,晚上你们再跑一趟,回来我们把情况凑一下。这一夜,兄弟三人睡在一起。好长时间没有这个机会,有说不完的话,拉呱到半夜。
挂钟敲过十二下时,仲明听见弟弟均匀的鼾声。月光从窗缝爬进来,在炕席上织出银线。他摸出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车床、磨床、滚齿机,写到“价格”一栏时,笔尖顿了顿,接着继续写完“停薪留职申请书”。仲昆突然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等厂盖起来,咱在门口种棵梧桐。”仲明抬起头来,窗外的星星还闪着,像极了年轻时哥仨偷爬墙头看电影,散场后摸黑回家,裤脚沾着草籽,心里揣着没讲完的故事。
天还未破晓,杨廷和的老伴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昨晚精心擀好的面条早已备好,她往锅里添了水,待水烧开,便将面条放入锅中,又打了四个鸡蛋,在沸腾的水里做成了荷包蛋,盛出两大碗香气四溢的面条。
睡下不久的仲明,被妈妈做饭的声响惊醒。他披上衣服坐起来,看了旁边熟睡的仲昆,伸手推了推,仲昆却毫无反应。原来仲昆昨晚多喝了一杯酒,此刻睡得正沉。仲明又用力推了几下,仲昆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两人赶忙穿上衣服,来到厨房,只见妈妈已将面条端到里屋饭桌上,又转身在厨房忙着拌凉菜。她看到两个儿子起来了,连忙说道:
“快吃,别凉了,吃完好赶路,还有二三十里路呢。”
兄弟俩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条,荷包蛋的软糯、面条的筋道,混合着妈妈的关爱,暖了胃,也暖了心。很快,他们便吃完了面条,推上自行车,打开家门。晨曦中,淡淡的曙光洒在乡间小路上,兄弟俩骑上自行车,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身后传来妈妈的叮嘱: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报个平安。”
他们回头应了声,便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村庄渐渐变小,而妈妈的爱,却如这破晓的晨光,一直温暖着他们前行的路。
1.5炉火重燃
清晨七点,杨廷和踩灭烟头起身,老伴正往灶台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她擦着手从围裙兜摸出句话:
\"儿子们不到六点钟就走了。\"
杨廷和掀起橱柜最底层,他掏出半袋新晒的花生,颗粒饱满的红皮果在粗布袋子里沙沙响:
\"给我找个厚实袋子装足。闵科长爱吃咱后山的小粒花生,去年送的他说炒着下酒最香。\"
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声碾过青石板路时,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冒头。车筐里的布袋随着颠簸轻晃一颠一颠。
翻砂厂的大铁门锈得能刮下渣,传达室老王正往搪瓷缸里撒茉莉花茶。\"老杨!\"老王烧伤的右胳膊不灵便,左手却握得他右手,
\"昨儿见你家老大骑车过,后面还跟着二小子,兄弟俩跟年轻时的你一个模子。\"
车间的玻璃早没了整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三十六个工位空了二十八个,剩下的砂模在日光下泛着冷灰。最年轻的徒弟小白眼窝发青,工装第二颗纽扣总爱崩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回炉铁水溅的,杨廷和亲手用香油调了獾油膏抹好的。\"师父你闻,\"小白扯着工装领口,化学药剂味混着铁锈味扑来,
\"他们说下月就改喷漆线,让我们戴三层口罩干活。\"
旁边的大刘捏着砂型模具。\"上周锻压车间试车,冲床把老李的劳保手套轧成了布条。\"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落叶,往年这时候,车间里该是此起彼伏的\"小心铁水\"喊声,砂箱碰撞声能盖过树上的鸟鸣。远处传来锻压车间液压机的轰鸣。小白说:“锻压车间在试车”
杨廷和的橡胶底鞋踩过办公楼走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供销科的木门嵌着毛玻璃,褪色的铜牌被阳光晒出裂纹,\"供销科\"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大半,像极了他刚离开的翻砂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行车。推开办公室门时,穿堂风卷起桌上的报表边角。里间的科长办公室亮着灯,闵科长的背影隔着玻璃晃动,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本皱眉。杨廷和抬手敲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两人在车间挥汗如雨的场景,那时闵科长还是个总把\"小杨\"挂在嘴边的青葱小伙。
\"老闵!\"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闵科长惊得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歪扭的蓝墨水痕。他慌忙起身时带倒了转椅,握住杨廷和的手:
\"你这老东西,上次听说你回老家抱孙子,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话音未落便被杨廷和打断,后者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的炒花生:
\"少来虚的,尝尝我婆娘炒的盐焗花生,比你当年在车间偷藏的五香豆强百倍。我今天还给你带了一袋子花生,放在传达室老王那里,回家时别忘了。\"
两人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浓茶腾起热气。闵科长点起烟,吞云吐雾间说起厂里的变故:新厂长是保卫科出身,仗着市里有亲戚挤走老厂长,承包了咱们厂,他一个干保卫的,哪懂厂子?这不,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了。听说要转行搞洗衣机的外壳,简直是乱弹琴。供销科的业务员,现在也没有事干。今天正好是小孙过生日,他们六个人借口给小孙过生日。肯定找地方打勾机去了”转过身的又问:
“老伙计,你准备干点儿什么?退休还有几年,不能老闲着。”
杨廷和就把准备齿轮厂的事告诉了闵科长。闵科长说:
“那太好了。你生产齿轮,毛坯是第一道工序,又是你的强项。肯定没有问题。你来的正好。前几天厂长找到我,说厂要转行。一些旧的设备没有用了,打听一下,卖掉还能有点儿收入。我想翻砂车间的中频炉和淬火的炉子,你肯定能用得上。另外,你去年搞的精密铸造那套工具都是新的,你都可以买去。” 杨廷和说:“我来一是看看你,二也为这事来的。不过买的话不能我出头。那个厂长肯定会节外生枝。我让我们村的杨洪奎来买,就说要办个农具厂用,反正这个厂长也不懂。只要你把价钱定的低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没有钱。只能借钱买。”
闵科长突然拍桌大笑,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上下翻涌:
\"当年你鼓捣精密铸造,全厂都说你瞎折腾,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价钱嘛\"他拖长声音拉开抽屉,翻出泛黄的设备清单,钢笔尖在\"中频炉\"三字上画圈,就按废铁价走,剩下的事你别管。你回家等消息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仲明,让他转告你。”
杨廷和从供销科走出来,两人肩并肩穿过厂区。翻砂车间的大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老杨,\"闵科长忽然驻足,指着远处翻砂车间高耸的烟囱,\"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就像那炉子,烧完了就该退休?\"
杨廷和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想起车间墙上早已褪色的标语\"大干快上\",想起自己口袋里藏着的齿轮设计图。 \"退休?好主意\"他拍了拍闵科长的肩膀说:
“厂子建好以后,我等着你退休。”
暮色漫过村口晒谷场时,他绕过自家青砖房,直接去了村委会,会议室窗缝漏出的烟味里,杨洪奎正用搪瓷缸敲着桌沿布置秸秆禁烧,他便闪进村长办公室,在褪色的藤椅上坐下。椅背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已剥落大半,墙根斜倚着半卷去年的扶贫宣传画。
墙上石英钟的大针已转了一圈多,直到会议室门\"吱呀\"裂开道缝。杨洪奎夹着烟进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村规民约》。
\"廷和跑的怎样?\"
他拧开保温杯,水汽裹着浓茶味漫过来。杨廷和从帆布包里摸出皱巴巴记录本,从见到闵科长时对方递来的那杯凉白开说起,讲到对方指尖叩着环评报告的声响时,杨洪奎突然用粗粝的手掌拍他肩膀:
\"这事开头顺!如果能把你们厂那几台设备买回来。那大事就去了一半儿。明天咱俩去城东头饲料厂转一转。哪个厂建的时候你帮过忙,图纸是你画的?你再熟悉不过了。咱们去看一看,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能用的留下。院子里放了一辆拉货用的拖拉机。平时主要是拉化肥和农药,现在基本不用。留给你们建厂时拉货用。司机是我外甥,用的时候叫一声就行了”。
搪瓷缸重重搁在玻璃茶几上。窗外蛙声渐起时,杨洪奎的烟头在指间闪了一下:
\"城东饲料厂那摊子,图纸还是你当年趴在村委办公桌上画的。\"
月光从窗斜切进来,在杨廷和铺开的信纸上凭着记忆将饲料厂的平面图画出来,准备第二天去饲料厂用。之后反复思考建厂的每一个细节。首先从厂房布局入手。要安排生产加工区、办公区、生活区、仓库(分原料库、工具库、成品库)等。这些都需要明天考察完饲料厂以后才能确定。
1.6 确定厂址
次日晨雾未散时,杨洪奎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串钥匙,在村委走廊上发出细碎的响。路过杨廷和家时,正见他蹲在门槛上擦皮鞋,铝盆里的水映着初升的日头。二人踩着露水穿过晒谷场,饲料厂的铁门上结着蛛网,杨洪奎用钥匙捅了三次,才听见锈住的锁芯\"咔嗒\"响。
推开大门时惊起几只乌鸦,传达室的破玻璃窗后,积灰的签到本还摊开在1982年的某页。西侧的拖拉机覆着厚灰,停在堆放饲料的大棚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篷布。东侧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在晨风里簌簌发抖。杨廷和踩过野草丈量院子,鞋底沾了苍耳子——南北80米,东西100米,生产车间宽18米、长50米,北面的12间青瓦房窗框结着蛛网。东面靠院墙有一排10间红瓦房。东南角有一个约五六米高的水塔。东北角,则是两间男女厕所。整个西院靠北是约1000多平方米的大棚。当时是用来放加工好饲料用的,其余的空地是放做饲料原材料。杨洪奎用拐杖戳了戳12间青瓦房墙根的青苔:
\"这排房改办公区,前头搭个葡萄架,夏天能歇凉。\"
\"老伙计,咱们走一圈儿。\"
杨洪奎话音未落,掌心的钥匙串便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粗糙的拇指摸着金属钥匙,那是属于这座老饲料厂的记忆符码。
南侧双车间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西侧门一推开,粉碎机如暮年的巨兽蜷在阴影里,霉味混着尘土钻进鼻腔——这里曾是精饲料车间,1982年的停产通告像道伤疤,至今仍在水泥地上凝结。杨廷和的卷尺拉过15米的距离,300平方的空间里,仿佛还浮动着当年谷物粉碎的轰鸣。
东侧粗饲料车间更显空旷,35米长的厂房吞纳过日均20吨的饲料产量。杨洪奎指着东头三间小屋:\"变电室还留着当年的闸刀,更衣室钩子上说不定还有没拿走的工作服。\"他的声音忽然低沉,1981年邵家村养殖场的瘟疫像场暴雨,冲垮了饲料厂的生命线。鸡舍空了,猪圈荒了,曾经月入四五万的厂子,最终在1982年的寒风中关上了大门。
厂长办公室的门锁转动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吱呀声。褪色的蓝布毛巾还搭在洗脸架上,杨洪奎用它拂去办公桌上的厚灰,露出木纹里的年轮。杨廷和摊开的图纸上,铅笔线条正在唤醒沉睡的空间。精饲料车间:粉碎机的位置将变成毛坯铸造区,淬火池与精密铸造设备将占据西侧。粗饲料车间:600平方的空旷将被机床填满,成品库与检测室建在西侧。质检报告将取代曾经的饲料化验单。12间青瓦房改成办公区,落地窗会把北侧的阳光引进来,覆盖掉如今弥漫的霉味。10间房将改造成宿舍,食堂和餐厅。
\"最关键的是变压器。\"
杨廷和的笔尖敲着图纸边缘,围墙外那台50千伏安的老设备会不堪重负。\"中频炉单台就100kw,得提到200千伏安。\"
他的眉峰拧成川字,仿佛已经看到电网改造的施工现场——电缆要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新的配电房将建在原粗饲料车间的东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积灰的窗玻璃,在图纸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杨洪奎忽然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当年建厂时栽的,现在都碗口粗了。\"
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布满规划的图纸上,像极了旧时光与新未来的握手。粉碎机的锈蚀的躯体将被中频炉取代,霉味终将散尽。当机床的轰鸣再次响彻厂房,那些关于瘟疫、停产、倒闭的记忆,终将沉淀成重生的基石。钥匙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们踩着满地碎砖走出厂房,身后的老饲料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又在两张布满期许的面孔上,清晰地生长出了新的模样。
杨家庄东有一条河,如银带般绕着村子东南两面蜿蜒流过。河两岸各有几十米洼地,因地势低洼,大多时候只长着芦苇等野草,难见庄稼的影子。前年,农科所的同学给仲伟带来了新希望。同学告诉他,这片洼地适合种稻子,还细心教他种植方法,给了稻种。仲伟跃跃欲试,先试种了半亩。秋天,稻田迎来丰收,收了300多斤稻子,煮出的米饭口感格外好。杨村长得知此事,十分高兴,鼓励仲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多施肥再试种一次。如果成功的话,明年动员村里的人把河滩上几十亩的洼地都种上稻子。仲伟照做了,今年的稻子长势比去年更喜人,一直未收割。今日天刚亮,杨廷和就和儿子来到稻田,打算今日割完这半亩多的稻子。他们期待着傍晚两个儿子回来帮忙,一起把金黄的稻谷扛回家,也盼着这河畔洼地,能在明年变成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下午四点,阳光还未褪去灼热。仲明和仲昆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竹筛子盛着新摘的豆角,妈妈坐在矮凳上,正在摘除豆筋,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翠绿。
“哟,可算回来了。”妈妈直起腰,围裙带蹭过竹筛边缘,几粒豆角骨碌碌滚到脚边,“你爹和仲伟去西头稻田割稻子了,说等你们回来搭把手扛稻捆。”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兄弟俩肩头的帆布包。仲明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仲昆立刻咧嘴一笑,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裹的烤鸭,油香混着八角味扑面而来:
“城里新开的一家北京烤鸭店,热着那”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油润的纸包,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
“傻孩子,净乱花钱”
话音未落,兄弟俩已踩着碎步跑出院门。
西头稻田里,稻子已基本割倒,金灿灿铺了一地。父亲弯腰捆扎稻捆,深蓝色中山装后背洇着汗渍;仲伟卷着裤腿弯腰站在田里,稻叶在他晒黑的手臂上划出淡淡红痕。
“明子昆子来了!”
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腰间的镰刀随着动作晃了晃,
“搭把手把这几捆扛到地头,等会儿牛车来拉。”
仲明蹲下身,抓起一束稻穗往绳结里塞;仲昆早已扛起两捆稻子,摇摇晃晃往田埂走。夕阳把四人影子拉得老长,只见杨村长赶着牛车来到地头,五个人手忙脚乱将稻捆装上车,不一会就到了杨廷和家门口,四个人把稻子卸到院子里,杨村长挥了挥手,说:“回去啦,”赶着牛车走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院子里已飘来阵阵诱人香气。老伴在厨房忙乎一下午,额头沁着细汗,终于将三盘热菜端上餐桌: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卧在盘中,肥瘦相间的辣椒炒肉裹着酱汁,清炒油菜翠色欲滴,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仲昆从城里带回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声响,他又快手拌了两碟凉菜,酸脆黄瓜拌海蜇、清香爽口的凉拌木耳,最后往桌上添一碗雪白的豆腐汤,嫩豆腐在汤里晃啊晃,飘着几星葱花和香油。去年地里收的新米煮成米饭,揭开锅盖时,糯香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四个爷们搬完稻子,鼻子就被香气勾得直动。仲昆晃了晃烤鸭盒,嗓门里带着得意:
“爹、娘,今儿可让你们尝尝鲜!我特意挑了只肥的,那片鸭师傅手艺绝了,跟我在北京吃的一个味儿!”
杨廷和笑着从碗柜深处摸出半瓶白酒,瓶身上还沾前几天吃饭的油渍:
“累了一天,正好整点白的解解乏。吃完这顿踏实睡,明儿咱爷仨有的是功夫唠正事儿。”
八仙桌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油香混着烤鸭的焦香,凉菜的酸香和豆腐汤的鲜香在暮色里打着转。灯光下,仲昆忙着给父亲斟酒,也不忘把自己的杯子加满。兄弟仨抢着往彼此碗里添红烧肉。酒过三巡,老爷子的脸泛起红光,筷子头敲着碗沿直念叨:
“还是家里饭香,比城里馆子实在!”
窗外的月牙悄悄爬上屋檐,屋里的笑声和杯盘碰撞声,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叫人熨帖。这顿沾满烟火气的晚餐,吃的是亲情暖,品的是岁月长。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屋脊,仲明已推开东厢房门。昨夜割下的稻子还带着寒露的重量,他将湿漉漉的草绳解开,把金灿灿的稻穗一捆捆搬到西厢房平台。摊开的稻粒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扫帚掠过青石板,落叶与草屑打着旋儿聚成小堆。厨房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妈妈佝偻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晃动。仲明掀开门帘,灶台前的柴火正噼啪作响,铁锅热油的香气混着葱花味扑面而来。
“先添把柴,今儿煮了你爱吃的咸粥。”
妈妈往灶膛里塞了把干透的豆秸,火舌瞬间舔舐着锅底。仲明蹲下身拨弄火钳,火星子映得他眼角微暖。母亲擦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处的那个对象怎么样了”
木柴在火中爆出轻响。仲明望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粗糙的火钳柄:
“她是厂里的车工,手特别巧,比我小四岁呢。”
灶膛的热气烘着脸颊,他忽然笑了一声,“等爸的厂子建完,我带她回来。您呀,到时候可别老盯着人家瞧。”
妈妈往粥里撒了把切碎的腌菜,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响:
“你大弟家小崽子都上幼儿园了,我和你爹急着抱孙子。”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公鸡打鸣声,悠长而清亮。仲明站起身添了块硬柴,看火苗猛地蹿高,将母亲鬓角的白发染成暖金色。
早饭后,杨廷和与仲明兄弟二人在桌旁坐定,杨廷和将饲料厂平面图铺开:
“昨儿和杨村长在饲料厂转了半晌,尺寸都量得差不多了。”
杨廷和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的厂房轮廓,“初步想法有了,今儿咱得把细处敲定。”
仲明从帆布包里掏出叠得工整的信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回厂交了停薪留职报告,厂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敲了敲桌面:“后来我把咱要办齿轮厂的事儿说了,他才松口说‘研究研究’。”说到这儿,仲明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今早又去磨了磨,他说找好接班人就行。车间调度这摊子活儿,徒弟小马能接,那小子是大学生,跟着我干了三年,脑子灵着呢。”
1.7 解读齿轮
杨廷和听得专注,指间的铅笔在图边空白处划出几道深痕。仲明忽然从怀里掏出几本磨损的机械手册,书页间还夹着几张潦草的笔记:
“这两天翻了好些齿轮加工的书,还跑了趟机械局资料室。”
他用手指敲了敲手册上用红笔圈住的段落,
“关键就三点:材料、淬火、精度。前两项咱爹在行——他那翻砂厂的高频炉和淬火炉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这儿,仲明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兴奋,
“就差机床了。我打听过,城西机床厂有批旧设备待处理,要是能谈下来,精度这块儿有谱了。”
阳光在仨人肩头跳跃,平面图上的线条渐渐有了温度。杨廷和忽然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