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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山上来了一个女孩。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晒太阳的时候,看到两个人从主峰的方向走过来。前面那个是师尊冷千秋,后面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苏酥认得那种走法。她刚化形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什么都怕,看见人就想躲。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师尊把她交到长卿师兄手上。长卿师兄蹲下来,和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女孩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长卿师兄就牵着她的手,带她进了掌事府。
苏酥蹲在原地,看着掌事府的门关上。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把她交给长卿师兄。她只是觉得,长卿师兄牵那个女孩的手,和牵她的时候不太一样。
牵她的手是轻轻的,像怕捏碎了。牵那个女孩的手是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苏酥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想多了。长卿师兄牵谁的手都一样,他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人。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去饭堂打饭了。
——
那个女孩叫紫儿。
苏酥是从江晓晓口中听说的。江晓晓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絮絮叨叨地跟苏酥八卦:“听说是魔女天命,命里带着魔宗圣女的命数,从小就被梦魇缠着,可惨了。师尊把她交给许师兄管教,想借许师兄的正气来消磨她的魔女命格。”
苏酥“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你不好奇啊?”江晓晓凑过来,“我跟你说,那个紫儿特别怕人,吃饭的时候都要许师兄陪着才肯吃,上课的时候也缩在许师兄身后,跟个小尾巴似的。”
苏酥的勺子顿了顿。“跟小尾巴似的?”
“对啊,就是那种走到哪跟到哪的,跟许师兄形影不离的。”江晓晓又啃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许师兄对她可好了,比对我们还好呢。”
苏酥没说话,低头把汤喝完了。汤有些咸,不知道是谁放多了盐。
——
紫儿是真的怕人。
苏酥观察了她好几天。每天早上,紫儿跟着许长卿从洞府出来,走进掌事府。她总是走在许长卿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像是要把衣服揪出一个洞来。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会缩一下,往许长卿身后躲。许长卿便侧过身,挡在她前面,温和地和来人寒暄几句,再牵着紫儿继续走。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们每天早上走过这段路。紫儿的个子比她还矮一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风一吹就会倒。她走得很慢,许长卿便放慢脚步等她,不催,也不急。
有一次,苏酥不小心和紫儿对上了视线。紫儿飞快地把眼睛移开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酥愣了愣。她自己才是兔子,怎么对方比她还像兔子。
那天傍晚,许长卿从掌事府出来,看到苏酥蹲在门口,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苏酥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那个紫儿姐姐,她怎么样了?”
许长卿的手顿了一下。“还行,慢慢在适应了。怎么了?”
“没什么。”苏酥说,“就是觉得她好像很害怕。”
许长卿蹲下来,和苏酥并排蹲在掌事府门口。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她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魔女天命不是开玩笑的,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苏酥点点头。
“苏酥,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吧,刚化形的时候。”
苏酥想了想。“嗯。刚开始很怕,什么都怕。后来有师兄,就不怕了。”
许长卿笑了笑,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对,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掌事府里面。苏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门缝,能看到紫儿小小的身影坐在窗边,捧着一杯茶,怔怔地看着窗外。
苏酥不知道长卿师兄说的“什么都不用怕”,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里面的紫儿说。
大概两个都是吧。他总是这样,对谁都好。
——
春天的时候,许长卿开始教紫儿写字。
苏酥趴在掌事府的窗台上,透过窗缝看着里面。许长卿坐在案牍后面,紫儿坐在他旁边。许长卿握着紫儿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紫”字。紫儿的手很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过的草。
“没关系,慢慢来。”许长卿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很轻很温和,“第一次写都这样,你比苏酥当初写得好多了。”
苏酥在窗外鼓了鼓腮帮子。她第一次写字的时候也是长卿师兄教的,那时候她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比紫儿的还丑。长卿师兄当时说的是“挺好的,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字”,跟现在对紫儿说的完全不一样。
偏心。
苏酥蹲回了门口。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听着掌事府里传出来的声音。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许长卿偶尔的指导声,还有紫儿很轻很轻的笑声。
紫儿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声音都很好听,细细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苏酥睁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她忽然觉得,蹲在这里也挺好的。至少她能听到这些声音。
——
那年秋天,紫儿终于敢和别人说话了。
苏酥亲眼看到的。那天她在饭堂吃饭,紫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苏酥愣了一下,紫儿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紫儿先低下了头,小声说:“这里……有人吗?”
“没有。”苏酥说。
紫儿便坐下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苏酥偷偷看了紫儿几眼,发现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了。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用一根紫色的丝带松松地扎着。
苏酥注意到那根紫色的丝带。上面绣着几朵很小很小的花,她看不清是什么花。
吃完饭,紫儿站起来,端着餐盘准备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苏酥一眼。
“你……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苏酥愣住了。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一份桂花糕送去掌事府,她以为只有许长卿一个人吃。
“许哥哥……许师兄给我尝过。”紫儿说完,脸红了红,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酥坐在原地,看着紫儿的背影消失在饭堂门口。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饭堂后面的厨房又做了一份桂花糕。桂花糕的边角这次切得比以前整齐,她放了比平时更多的桂花碎,闻起来很香。
她把桂花糕装进食盒,第二天一早,照常送去了掌事府。
许长卿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今天的桂花糕特别香啊。”
苏酥“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蹲回了门口。
她听到掌事府里面,许长卿说:“尝尝,苏酥做的。”然后是紫儿很轻的一声“好香”。
苏酥蹲在门口,看着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
第十一年,苏酥发现许长卿对紫儿的称呼变了。
以前他叫她“紫儿”,现在叫她“紫儿妹妹”。这个称呼很特别,特别到整个青山宗都知道,“紫儿妹妹”是许长卿对紫儿的专属称呼。反过来,紫儿也是青山宗唯一一个会叫许长卿“许哥哥”的人。
苏酥叫许长卿“师兄”,所有师弟师妹都叫他“师兄”。但紫儿叫他“许哥哥”,这不一样。
苏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只是觉得,每次听到紫儿叫“许哥哥”的时候,许长卿的眼睛会弯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私人的笑。
就像……就像她做的桂花糕被许长卿夸“好吃”时的那种笑。但又比那个更深一点。
苏酥开始观察许长卿和紫儿在一起的样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许长卿会不自觉地靠近紫儿那边,会帮她把挡路的树枝拨开,会在她走神的时候轻声叫她。紫儿则会跟在许长卿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苏酥觉得,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像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苗。大树为小树苗遮风挡雨,小树苗在大树的庇护下慢慢长大。
可是小树苗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不需要大树了。
苏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她只是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们每天早上走过这段路,看着紫儿的背影一天比一天挺直,看着她揪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看着她偶尔敢抬头看人了。
这都是好事。苏酥告诉自己。紫儿姐姐变好了,长卿师兄会开心的。长卿师兄开心了,她也就开心了。
可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总觉得空空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
第十三年的春天,正邪之争爆发了。
苏酥记得那一天,长卿师兄从主峰回来,脸色很沉。他把所有人都叫到掌事府,宣布了师尊的命令:青山宗将亲赴前线,抵御邪魔教派的入侵。
“紫儿跟我一起去。”许长卿说。
掌事府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紫儿的身份……不适合上前线吧?”
许长卿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很淡。“我带她去,自然有我的考量。”
没人再说话了。许长卿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
苏酥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许长卿。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冷,眉眼间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凌厉。她忽然觉得,长卿师兄变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日常的变化,是一种突然的、根本性的改变。像是什么东西从他心里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但拼得不太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出征的那天,苏酥没有去送。她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长长的队伍从主峰出发,沿着山路往下走。许长卿走在最前面,紫儿跟在他身后。紫儿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在队伍里很显眼。她的背比以前直了很多,走路也不再低着头了。
苏酥蹲在那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山风从她身边吹过,凉凉的,带着草木枯萎的味道。
她蹲了很长时间,蹲到太阳落山,蹲到天黑了。然后她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洞府。
那天晚上,她把那盆兰草搬到窗台上,给它浇了水。兰草的叶子还是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对着兰草说:“师兄,你要平安回来。”
兰草不会回答。她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坐了一夜。
——
许长卿走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苏酥还是每天去掌事府。掌事府的门关着,她打不开。她就蹲在门口,帮许长卿擦擦门板上的灰,把落在门槛上的落叶扫掉。做完这些,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山下的路。
有时候蹲一个时辰,有时候蹲一天。蹲到天黑了,她就站起来,回自己的洞府。
江晓晓有时候会来陪她。“苏酥,你别等了,许师兄他们要打好久呢。”
苏酥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回去?”
“再等等。”
江晓晓叹了口气,陪她蹲了一会儿,走了。苏酥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的。她只听回来的人说过,很惨烈,很残酷,到处都是死人和血。她不敢想象许长卿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她认识的许长卿是那个蹲在掌事府门口给她揉头的许长卿,是那个说“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的许长卿。不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的许长卿。
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兰草浇一次水,然后对着兰草说一句话。有时候说“师兄今天也要平安”,有时候说“师兄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蹲在那里,看着兰草的叶子发呆。
兰草的叶子慢慢变黄了。秋天到了。
——
第十三年的冬天,传来了一个消息。
许长卿向冷千秋求来一剑,斩断了紫儿的魔女之命。
苏酥是从独孤长老口中得知的。独孤长老难得正经地把大家叫到长老府,简短地说了这件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长卿用冷千秋的一剑,斩断了紫儿身上的魔女命格。从此以后,紫儿不再是魔女了,她就是紫府商团的大小姐。”
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太好了”,有人感叹“许师兄真有办法”。
苏酥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紫儿姐姐变好了,这确实是好事。可是她心里那一块空空的地方,好像更大了一点。
她不明白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山下的路。月光很亮,照在石阶上,白白的,像雪。她忽然想起了紫儿刚来青山宗那天,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跟在师尊身后走上来。那时候的紫儿姐姐很怕人,看见人就躲,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现在紫儿姐姐不再是兔子了。她是紫府商团的大小姐,是开朗自信的紫儿。这很好。
苏酥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洞府。
她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花瓣已经旧了,颜色变淡了。她不知道这支花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好像是长卿师兄某次从山下带回来的,随手给了她。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让它照照月光。然后她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
月光把兰草的叶子照成了银色的,很好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对着兰草说了一句:“师兄,紫儿姐姐好了,你开心吗?”
兰草不会回答。
——
第十四年春天,许长卿从前线回来了。
苏酥是在掌事府门口看到他的。他瘦了很多,脸色很白,眼底有青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从前一样。苏酥蹲在门口,看着他从山下走上来,一步步走近。
“苏酥。”许长卿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兰草浇了吗?”
苏酥点点头。“浇了。”
“乖。”
许长卿站起来,推开了掌事府的门。苏酥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看着他坐到案牍后面,拿起笔,开始处理积压的公文。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酥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许长卿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字。
“师兄。”苏酥站在旁边,没有走。
“嗯。”
“紫儿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许长卿的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写。“她回紫府商团了。她现在是商团大小姐,有很多事要忙。”
苏酥点点头。她看着许长卿的侧脸,发现他的嘴角很平,没有笑。以前提到紫儿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弯一下。现在没有了。
“师兄。”苏酥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开心吗?”
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苏酥看不懂。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笑。“开心啊,紫儿好了,我当然开心。”
苏酥点点头。可她觉得,长卿师兄的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笑是暖的,像春天的太阳。现在的笑是凉的,像秋天的月亮。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蹲回了掌事府门口,看着山下的路。
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花香。可是苏酥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第十四年夏天,苏酥听说许长卿向紫儿表白了。
她是从江晓晓口中听说的。江晓晓跑到掌事府,一屁股坐到苏酥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苏酥苏酥,你听说了吗,许师兄跟紫儿姐姐表白了!”
苏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呢?”
“被拒绝了。”江晓晓叹了口气,“紫儿姐姐说她现在只想享受自己的人生,没心思谈恋爱。还问许师兄,他爱的到底是谁,是以前那个跟在他后面的紫儿妹妹,还是现在真正的紫儿。”
苏酥愣了愣。“许师兄怎么回答的?”
“没回答。”江晓晓摇摇头,“许师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苏酥低下头,继续写字。她写了很多遍“苏酥”两个字,写到纸都写满了,才停下来。
那天傍晚,许长卿来掌事府处理公务。他坐在案牍后面,一言不发地批着公文,从傍晚一直批到深夜。苏酥给他泡了三杯茶,他喝完了三杯,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师兄。”苏酥站在旁边,“很晚了。”
许长卿“嗯”了一声,没有停。
苏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蹲回了掌事府门口,看着天黑了,又看着月亮升起来。月亮很圆,照在石阶上,白白的。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掌事府里面的灯一直亮着。到了后半夜,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很轻,轻得她差点以为是风声。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盏亮着的灯。
灯亮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苏酥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洞府。走到半路,她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许师兄被拒绝了,他一定很难过。她也难过。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难过,也许是替许师兄,也许是替自己,也许是替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
她蹲在那里,蹲到天亮。然后她站起来,去饭堂做了一份桂花糕,送去掌事府。
许长卿还在写字。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手边堆满了批完的公文。他看到苏酥,笑了笑。“这么早?”
“给你送桂花糕。”苏酥把食盒放在桌上。
许长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苏酥看着他,看了很久。“师兄。”
“嗯。”
“紫儿姐姐不要你,我要。”
许长卿愣住了。他看着苏酥,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傻孩子,你还小。”
苏酥点点头,没有反驳。她蹲回了掌事府门口,看着山下的路。太阳很好,暖暖的,可她觉得心里那块空的地方,更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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