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八月，山里的党参该挖了。
    党参这东西，是东北山里的宝贝疙瘩，跟人参是亲戚，但没人参那么金贵。根是长条形的，黄白色，有手指头粗，嚼起来甜甜的，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补气血、健脾胃、增强免疫力，城里人稀罕，一斤能卖好几块钱。老辈人说，常喝党参汤，冬天不感冒，一年四季都有劲儿。
    乌娜吉早就惦记着党参了。头天晚上，她跟郭春海说了这事：“明天我带雪儿进山采党参，你在家看着小海。”郭春海说：“行，你去吧。小海我带着。”郭安听到了，跑过来问：“妈，我也去呗。”乌娜吉说：“你明天不是开学吗？上你的学去。”郭安嘟着嘴，不高兴了。郭小雪在旁边捂着嘴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乌娜吉就起来了。她穿上旧衣服，脚上蹬着黄胶鞋，头上包着花头巾，背上一个大柳条筐，筐里装着几把小镐、几个布袋子和一壶水。郭小雪也起来了，背着小背篓，手里拎着一把小镐，跟在妈妈后面。郭小海还在睡，郭春海留在家里看着他。
    “妈，党参长啥样？”郭小雪问。
    “叶子像五角星，很好认。你见了就知道了。”
    母女俩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南沟走。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鸟叫声。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树绿得发黑，达子花开得粉红。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南沟。乌娜吉带着郭小雪爬上一道缓坡，坡上的树没那么密了，阳光能照进来，地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乌娜吉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指着前面一片草地，说：“就在那儿。”
    郭小雪跟着妈妈走过去。乌娜吉蹲下来，在地上扒拉了几下，指着一丛植物说：“看，这就是党参。”
    郭小雪凑过去看，那丛植物的叶子果然像五角星，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茎是紫色的，直直的，有一尺多高，上面开着几朵小黄花，像一个个小铃铛，风一吹，轻轻摇晃。
    “好漂亮。”郭小雪说。
    “漂亮吧？党参就是又好看又好用。”乌娜吉拿起小镐，开始挖党参。她先刨开党参周围的土，把杂草和石头清理掉，然后顺着根往下挖，一镐一镐的，动作很轻很稳，生怕把根挖断了。郭小雪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把妈妈的动作记在心里。
    挖了不一会儿，党参的根慢慢露出来了。黄白色的，有手指粗，直溜溜的，像一根小胡萝卜。乌娜吉用手轻轻拔了拔，根出来了，足有筷子长，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须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好根。”乌娜吉把党参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筐里。
    郭小雪看明白了，也蹲下来，找了一棵党参，开始挖。她力气小，挖不动，刨了几下，手就红了。乌娜吉走过去，帮她把根周围的土刨松了，再把小镐递给她：“你再试试。”
    郭小雪接过小镐，轻轻一刨，土松了，用手扒开土，露出了党参的根。根不粗，只有小手指粗细，但很长，弯弯曲曲的。她用手轻轻拔了拔，根出来了，虽然断了半截，但她还是很高兴。
    “妈，我挖到了！”她举着党参，兴奋地喊。
    “好，放进背篓里。”
    郭小雪把党参根上的土抖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生怕碰断了。母女俩在山坡上挖了一上午，筐和背篓里装满了党参根，粗的像手指，细的像筷子，黄白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淡淡的甜药香味。乌娜吉挖得满头大汗，但心里高兴。郭小雪挖得手都红了，但也不觉得累。
    “妈，这党参能卖多少钱？”郭小雪问。
    “干的党参一斤能卖好几块。这些晒干了，能有十来斤，能卖几十块呢。”乌娜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
    郭小雪眼睛亮了：“这么多！卖了钱，我要给妈买条围巾。”
    乌娜吉看着她，笑了：“妈不要围巾，妈有。”
    “那我要给您买件新衣服。”
    “妈也不要新衣服。”
    “那您要啥？”
    乌娜吉想了想，说：“妈啥都不要，只要你们好好的。”
    郭小雪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筐和背篓装不下了。乌娜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郭小雪看了看自己的背篓，还没满，不甘心：“妈，再采点呗，我的还没满呢。”
    “够了，多了拿不动。明天再来。”
    郭小雪不情愿地背起背篓，跟着妈妈往回走。乌娜吉背着大柳条筐，郭小雪背着小背篓，两个人排成一队，沿着山路慢慢走。郭小雪的背篓不轻，压得她肩膀疼，但她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雪儿，把背篓给妈。”乌娜吉说。
    “不用，我自己能背。”郭小雪咬着牙，继续走。
    乌娜吉看着女儿瘦小的背影，心里又心疼又欣慰。这丫头，跟她哥一个样，倔得很。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郭春海抱着郭小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们回来，站起来帮忙。
    “采了不少啊。”他看了看筐和背篓里的党参，黄白色的，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今年党参多，根也粗。”乌娜吉把党参倒在院子里的苇席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
    郭小雪也把党参倒出来，一堆堆在席子上，黄白色的，好看极了。
    下午，乌娜吉开始处理党参。党参不能直接晒，得先把根上的泥土刷干净，把须根剪掉，用清水洗一下，然后切成小段，摊在苇席上晒。院子里摆了好几席党参段，黄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郭小雪帮着翻晒，用小棍轻轻拨动党参段，让它们晒得均匀。
    “妈，这党参晒干了真的能补气血？”郭小雪问。
    “能。党参是好东西，补气养血，健脾胃，增强免疫力。冬天喝党参汤，不感冒。”乌娜吉一边择党参一边说。
    “那咱冬天多喝点。”
    “行。留点自己喝，剩下的卖钱。”
    郭小雪点点头，继续翻晒。
    晚上，乌娜吉用新鲜党参炖了一只鸡。党参炖鸡，是东北人家的滋补菜，能补气血、健脾胃，冬天喝最好。她把鸡收拾干净，切成块，用开水焯一下，去掉血沫。锅里放水，放鸡块、党参段、红枣、枸杞、姜片，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多时辰。
    炖了一个多时辰，鸡汤炖好了。乌娜吉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鸡汤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油花，党参的甜味儿和鸡的鲜味儿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香味。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碗党参炖鸡汤，配着苞米饼子，吃得稀里呼噜的。鸡肉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党参吸收了鸡汤的鲜味，又软又糯，甜丝丝的，好吃得不得了。
    “妈，这汤真好喝。”郭小雪喝得小脸通红。
    “好喝吧？党参炖鸡，又补又香，冬天喝最好。”
    郭安也喝得满头大汗，一碗不够，又盛了一碗。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喝汤，急得直哼哼。乌娜吉给他喂了几勺汤，他喝得咂咂嘴，还要。
    郭春海喝着汤，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党参采回来了，晒干了可以卖钱，也可以自己喝。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变成钱，一样一样地变成一家人生活的依靠。
    “春海，你说今年的党参，能卖多少钱？”乌娜吉问。
    “十来斤干党参，一斤好几块，能卖几十块呢。”
    乌娜吉笑了：“几十块不少了。够买几斤肉了。”
    “够。也够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了。”
    郭安说：“妈，我不要东西，我要买书。”
    郭小雪说：“妈，我不要东西，我要给您买条围巾。”
    乌娜吉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妈等着。”
    郭春海看着女儿，心里暖洋洋的。这孩子，知道心疼妈了。
    晒了几天，党参干了。颜色从黄白色变成了深黄色，皱巴巴的，但香味更浓了。乌娜吉把干党参装进布袋里，一袋一袋地码在仓房的架子上。一共装了四袋，十来斤，鼓鼓囊囊的。
    “等赶集的时候拿到县城去卖。”她说。
    郭春海点点头：“行。”
    又过了几天，乌娜吉去县城赶集，把干党参卖了，卖了好几十块钱。她给郭安买了两本书，给郭小雪买了一条红围巾，给郭春海买了一双新棉鞋，给郭小海买了一个布娃娃。
    回到家，她把东西分给孩子们。
    “妈，这围巾真好看。”郭小雪把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
    “好看吧？妈特意给你挑的。”乌娜吉笑着说。
    郭小雪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乌娜吉脖子上：“妈，您也围围。”
    乌娜吉摸了摸围巾，软软的，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郭安拿到新书，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郭小海拿到布娃娃，抱在怀里，啃来啃去，啃得满嘴是毛。
    郭春海穿上新棉鞋，在院子里踩了踩，又软又暖和，笑着说：“这鞋好，不冻脚。”
    乌娜吉看着他，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暖和和的，说说笑笑的。郭小雪围着红围巾，郭安看着新书，郭小海抱着布娃娃，郭春海穿着新棉鞋，乌娜吉看着一家人，心里满是幸福。
    “妈，明年还采党参不？”郭小雪问。
    “采。年年都采。”
    “那我年年都给妈买围巾。”
    乌娜吉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虽然辛苦，但踏实。虽然忙碌，但满足。
    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