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多尔衮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大清的兵力部署。
    他已经盯着这幅舆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没有找到破局的办法。
    自从四川战败的消息传来，多尔衮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不是因为豪格的失败——说实话，豪格败了，他心中甚至有一丝窃喜，因为这意味着他在朝堂上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他焦虑的是，大明的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而大清却在不断衰落。
    此消彼长，这才是最可怕的。
    “摄政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洪先生到了。”
    多尔衮抬起头，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洪承畴缓步走入书房，躬身行礼：“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洪承畴在侧面的锦凳上落座，目光扫过案上那幅铺开的舆图，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洪先生，”多尔衮开门见山。
    “如今的局势，你都清楚。本王不想听废话，只想知道——你有什么办法？”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摄政王，如今的局势，确实不妙。大明占据江南、湖广、四川，半壁江山已成定局。明军随时可能北伐，而我军经过连番征战，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更可虑者，是那些降将……”
    洪承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多尔衮冷笑一声：“降将？你是说吴三桂他们？”
    洪承畴点了点头：“摄政王英明。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等人，虽然归顺大清多年，但他们毕竟是汉人。如今大明势大，孙世振战无不胜，这些人心中难免会有想法。若是明军北伐，他们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多尔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当然知道那些汉军降将靠不住。
    吴三桂在四川之战中保存实力，与孙世振心照不宣，这件事他心知肚明。
    但眼下，他需要这些人的兵力来维持北方的防务，不能动他们。
    “所以，”多尔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本王决定，从八旗军中分出一部分，派到各防区去。名义上是协同驻防，实际上是监视他们。”
    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道：“摄政王高见。这样一来，那些降将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高见？”多尔衮苦笑一声。
    “洪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高见。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八旗军本来就损失惨重，如今再分兵出去，拱卫北京的兵力就更少了。可本王没有别的选择。若是不看着他们，一旦他们集体叛变，反客为主，大清就真的完了。”
    洪承畴沉默不语，他知道多尔衮说的是事实。
    八旗军人数有限，多次大败已经折损了数万精锐。
    如今为了监视汉军降将，不得不再次拆分兵力，结果就是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顾此失彼，捉襟见肘。
    “摄政王，”洪承畴低声道。
    “如今八旗军威名扫地，那些降将虽然表面上恭顺，心中恐怕已经在盘算后路了。臣以为，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出强硬的姿态。不能让他们看出八旗正在走下坡路，否则，就算不被明军策反，他们也会生出异心。”
    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本王决定，对吴三桂等人，不但不能打压，反而要加以赏赐。让他们觉得大清依然强大，让他们觉得跟着大清才有前途。”
    洪承畴拱手道：“摄政王英明。”
    多尔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多尔衮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稀疏，月光暗淡，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洪先生，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洪承畴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沉吟片刻，道：“摄政王，守住守不住，不在天意，而在人谋。只要谋划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机会？”多尔衮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机会？明军北伐，我们拿什么去挡？江淮需要兵力，关中需要兵力，北京更需要兵力。我们有多少人？八旗精锐还剩多少？那些降将，又有几个是靠得住的？”
    洪承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多尔衮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面色阴沉如水。
    “最近，有人在朝中议论，说应该暂时撤出北京，退回关外，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你怎么看？”
    洪承畴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不是多尔衮在问他意见，而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臣以为，万万不可。”洪承畴的语气坚定。
    “摄政王，一旦撤出北京，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明军会乘胜追击，关外的土地也会被他们步步蚕食。到那时，大清就只能偏居一隅，苟延残喘。一统天下的大业，就彻底成了泡影。”
    多尔衮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对。所以本王已经拒绝了。无论如何，不能退。退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
    “本王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大清的气数尽了，说我们就是第二个蒙元。可本王不信。”
    “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何等艰难？如今我们坐拥北方万里江山，岂能轻言放弃？孙世振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他能在江淮打赢，能在四川打赢，但能在北方平原打赢吗？能在八旗铁骑的正面冲锋下打赢吗？”
    洪承畴没有接话，他知道，多尔衮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说服自己。
    多尔衮盯着洪承畴：“洪先生，本王决定了。留在北京，与明军决一死战。你去替本王拟一道旨意，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兵力，加固北京城防。”
    洪承畴躬身道：“臣遵旨。”
    洪承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多尔衮。
    “摄政王，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若是……若是北京真的守不住，到时候该怎么办？”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是真的守不住，那就退回关外。但那是最后一步，万不得已的一步。在那之前，本王要尽一切努力，守住这片江山。”
    洪承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多尔衮缓缓坐回椅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各种念头交织碰撞，如同乱麻一般。
    他想起当年皇太极在时，大清蒸蒸日上，八旗铁骑所向披靡。
    他想起自己率军入关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稀疏，只有远处的城门楼上，还有几点灯火在闪烁。
    那是守军的灯火，也是大清的希望。
    至少，多尔衮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