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拉过条凳坐下，把三张信纸摊在桌面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逐行看。
    第一张是正文，《前进大队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
    物资名称：银鬃头狼皮一张。
    来源：1978年2月，前进大队知青陈放同志率犬队执行后山防御任务，歼灭入侵狼群十余头，缴获头狼皮毛。
    硝制保管人：陈放。
    拟处置方式：报送省外贸厅，统一纳入出口创汇渠道。
    第二张是附页，列了三条依据：一是大队革委会集体决议，二是省外贸厅苏处长此前收购记录为信用背书，三是头狼皮品相特等、具备外贸出口价值。
    第三张是签字页。
    王长贵三个字已经签上了，笔画粗重，墨迹干透。
    老徐的名字也签了，字迹工整，旁边还按了红手印。
    落款日期写的是三月八号。
    陈放的手指在“拟处置方式”那一行停了两秒。
    “徐会计，这个统一纳入申请纳入。”
    老徐愣了一下。
    “有区别吗？”
    “统一纳入是定了的事。”
    陈放用指甲在这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省厅还没回函，咱不能替人家拍板。”
    “申请纳入是我们主动报送，等上级审批。”
    “姿态放低，但法理上一样站得住。”
    老徐“哎呀”了一声，一拍大腿。
    “对对对，我这脑子糊了。”
    “写的时候光想着气势足，忘了这茬。”
    他赶紧从桌角摸出一张空白信纸，蘸墨重新誊抄第一页。
    王长贵蹲在火墙根底下，旱烟袋叼着没吸，眼皮半耷拉。
    “还有别的毛病没有？”
    陈放把第二张附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净。
    “没了，改完这四个字，就可以盖章了。”
    老徐写字快，不到一盏茶功夫，新的第一页誊好了。
    他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摸出方木头刻的大队革委会公章。
    在印泥盒里蘸了蘸，对准落款处稳稳按下去。
    红章落纸，圆圆的，边缘清晰。
    老徐又在附页和签字页上各盖了一枚。
    三张纸，三枚红章。
    “一式三份。”老徐把三套文书码齐，用回形针别好。
    “大队存档一份，你拿一份，备送县土产站一份。”
    陈放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对折两下，揣进军大衣内兜。
    王长贵这时候才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帮上磕了两下烟灰。
    “三汉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老徐看了眼墙上挂的老座钟。
    “这会儿应该过了松树林岔路口。”
    王长贵点了下头，没再问。
    陈放站起来，把条凳推回桌边。
    “支书，文书的事办妥了，剩下就等孙站长那边回信。”
    “挂号信到抚松县，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二三天。”王长贵掐着烟袋杆子算。
    “孙茂林收到信，再联系苏处长出预订函，来回又是五六天。”
    “十天左右。”陈放接了一句。
    “十天之内，刘建国那边会不会先动手？”
    “不会。”陈放摇了摇头。
    “刘建国现在手里没有实锤。”
    “瘦猴那封信就算送到他面前，上面写的也都是合法的。”
    “持枪证是军区批的，狗是挂牌功勋犬，皮子从今天起是集体登记在册的物资。”
    “他拿着这封信，顶多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王长贵“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烟丝烧得“滋滋”响。
    “那你还让瘦猴把信送出去？”
    “送出去才好。”陈放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不送，刘建国就一直在暗处摸底，我不知道他摸到哪一步了。”
    “他送了，刘建国拿到信，核实一圈，发现全是铁板，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他才会换路。”
    “换路的时候，就是他露破绽的时候。”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你小子，拿瘦猴当饵呢。”
    陈放没接这话，弯腰掀门帘出去了。
    磐石站起来，抖了抖脊背上的薄霜，贴着陈放右腿跟上。
    ……
    知青点院子里，李建军正蹲在灶台边烧水。
    搪瓷壶里的水刚冒泡，还没到滚开。
    吴卫国在东屋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一声，松木劈成两半。
    陈放带磐石进了院门。
    黑煞从门口迎上来，鼻子凑到磐石脖颈上嗅了两下，尾巴甩了甩。
    磐石偏头顶了它一下，两条大狗并排往东屋走去。
    陈放扫了一眼院子。
    追风趴在东屋窗台底下晒太阳，左肋的棉布条换过了，干净的白布裹着。
    虎妞蹲在磐石的老位置下，琥珀色的瞳孔半眯着。
    雷达不在院里。
    陈放往院墙外看了一眼。
    雷达在墙外的土路上溜达，大耳朵一前一后转着。
    鼻子贴地嗅了两下，又抬起来朝空气里抽动。
    陈放收回视线，进了东屋。
    瘦猴的铺位上，被子鼓着，面朝墙。
    陈放没看第二眼。
    他从炕柜底下摸出最后两包骨粉，拆开一包倒进搪瓷盆，兑温水搅开，端到追风跟前。
    追风抬头舔了两口，尾巴尖动了动。
    陈放蹲在炕沿边，手掌搁在追风头顶，指尖顺着耳根往下捋。
    “建军。”
    “哎！”
    李建军从灶口探头。
    “水开了没有？”
    陈放站起来，把空了的搪瓷盆放回灶台边。
    “快了快了。”
    李建军赶紧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苞米芯子。
    陈放从炕头摸出那碗韩老蔫的黑褐色膏药，揭开盖子。
    辛辣的草药味冲出来，追风的鼻子皱了一下。
    “最后一回，忍着。”
    他掀开追风左肋的棉布条。
    硬核已经缩到小指甲盖大小，周围淤青几乎全退了，只剩一圈浅黄。
    食指蘸膏，贴着硬核慢慢揉。
    追风哆嗦了一下，没出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揉了约摸二十来下，陈放收手，把布条重新缠好。
    “明天不用再揉了，后天就能下地跑了。”
    追风的三角耳转了半圈，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