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上去。”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背上一甩，枪带勒紧，紧贴后背。
    他走到断崖下，双手向上，抠住石壁凸起的岩棱，脚尖在结冰的缝隙里踩实。
    双臂猛地一较劲，身子凌空拔起，右脚借力一蹬，翻身滚上平台。
    追风和踏雪如履平地，几步蹿了上来。
    黑煞和磐石借助粗大的树根，连拉带拽也爬上了断崖。
    一上平台，一股腥臊味直冲脑门。
    崖壁根部，赫然裂开一个两米多高的岩洞。
    岩洞外侧的一截枯黄石柱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黏稠物，已经被冻成了硬壳，散发着刺鼻的尿臊和某种腺体混合的怪味。
    “定盘香。”
    陈放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土豹子领地意识极强。
    它们会把尿液和肛门腺分泌物混在一起，糊在领地边界的树干或岩石上。
    猎人管这叫“定盘香”，意思是谁闻见这味儿，谁就得盘算盘算自己几斤几两。
    陈放没往洞里钻，目光移向旁边的崖壁。
    坚硬的石壁上，清晰地印着四道发白的深沟。
    这是土豹子伸懒腰时留下的“挂爪”痕迹。
    陈放走过去，张开五指，用虎口丈量了一下两道抓痕的最宽间距。
    量完，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挂爪这么宽。”
    “这只公豹子，体重少说八九十斤。”
    陈放拿剥皮小刀拨开地上一坨半干的粪便。
    里面全是未消化的狍子毛和白森森的碎鹿骨。
    这说明这头大猫正值壮年，且吃得很饱。
    陈放站在崖顶，望向山下的白桦林。
    破局的关键，找到了。
    远东豹是独居的顶级掠食者。
    它占据了这个中围区的咽喉要道，等于在此处下了一道铁闸。
    狼群数量再多，也不愿在这种易守难攻的悬崖底下，去招惹一头爆发力恐怖的成年豹子。
    这头土豹子，成了横在狼群和前进大队后山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狼群想进村，就得绕远路，速度必然被拖慢。
    “走，下山。”
    查明了情况，陈放不再逗留，一挥手带狗下崖。
    下山的雪溜子，被方才的白毛风吹平了一层。
    雷达依旧打头阵。
    队伍顺着干溪谷往回蹚。
    刚转过半山腰的一处葫芦口。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朝后一背，四个爪子瞬间钉死在雪地里，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声。
    它的视线死死盯向右前方三百米外的白桦林。
    追风紧跟其后，向前跨出半步，浑身青灰色的毛“唰”地一下，犹如钢针般根根炸立！
    陈放眼神一沉，左手一把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架62式军用望远镜掏了出来，举到眼前。
    食指在右目镜的分划板上快速微调。
    视野中的白桦林边缘，阴影被瞬间拉近，树皮的纹理清晰可见。
    在那片枯树棵子的缝隙里，赫然蹲着三道灰色的影子！
    体型中等，毛色灰杂。
    不是昨天在葫芦谷遇上的那头带伤的独狼。
    这是三头完全生面孔的壮年灰狼！
    它们隐藏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六只幽绿的眼睛，正隔着三百米的雪原，盯着陈放和犬群。
    陈放放下望远镜，面沉如水。
    这是第二批斥候！
    头狼第一天派出独狼，第二天就增派了三头壮狼。
    这说明，狼群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隔着茫茫雪原，一人七狗，与三头灰狼，陷入了死寂的对峙。
    风吹过树梢，发出尖锐的呼啸。
    三头灰狼没退，但也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就在这时，追风动了。
    它没有狂吠，也没有龇牙，只是把下颌微微一扬，喉咙深处，滚出一道厚重的闷吼。
    这吼声压在风雪下面，贴着雪皮子传了过去。
    黑煞和磐石极其默契，左右一分，犹如两辆重型坦克，同时朝前重重踏出一步！
    “吭——！”
    黑煞咧开大嘴，露出惨白的犬齿。
    对面树影里的三头灰狼，身子同时一僵。
    那幽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和忌惮。
    它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夹紧了尾巴，后腿弯曲，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追风再次低吼一声，杀气毕露。
    三只灰狼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一溜烟就钻进了老林子深处，灰色的身影迅速和树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陈放把望远镜放下，拍了拍追风的脖颈。
    “干得好，走，找个地儿歇脚。”
    一个钟头后，队伍退到了外围区一处老榆树的根底下。
    这地方背着风口，雪不厚。
    陈放从军大衣兜里掏出几块冻得邦硬的野猪肉干，自己撕下一条，塞进嘴里嚼。
    肉干坚韧，带着粗盐的咸涩，极难嚼，但咽下去十分顶饿。
    剩下的肉干，他拿剥皮小刀按个头切好，扔进雪地里。
    追风蹲在最外围放哨。
    黑煞眼巴巴地盯着雪地上的肉干，哈喇子流出老长。
    但陈放没开口，七条狗连个喘粗气的都没有。
    “吃。”
    听到这一个字，狗群才齐刷刷低头，撕咬起冰冷的肉干。
    陈放靠着树干，一边嚼肉，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复盘。
    今天遇到三头灰狼，信息量极大。
    头狼既然派出了第二批斥候，说明它知道中围区不但有土豹子挡道，还多了一支陌生的犬群。
    狼群里的规矩，发现硬茬子，头狼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派出一支三五头的敢死队先锋，来试探火力，见见血。
    要么，全家老小倾巢而出，靠着绝对的数量优势，把路上的活物全副平推。
    远东豹虽然是个天然屏障，但狼群如果饿急了眼，绕开悬崖，从烂木沟子两翼包抄渗透，也不是不可能。
    “时间不多了。”
    陈放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手探进军大衣的暗兜，摸了摸那把崭新的五四式手枪。
    金属外壳在严寒下透着刺骨的冰凉。
    最多三五天，这头经验老辣的巨狼王，就会露出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