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被贪婪取代。犹豫被疯狂淹没。狄兵们抬起头，看着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看着那扇即将碎裂的城门。
    “破城！”有人喊了一声。
    “破城！破城！破城！”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像雷鸣。狄兵们举起刀枪，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冲向城墙。箭矢如雨，云梯如林，攻城锤再次撞向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轰——！轰——！轰——！”
    城外杀声震天，狄人的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城门。
    城头上，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萧箐箐站在城墙边，弯弓搭箭，每一箭都有一名敌兵落马。她的手指已经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可她没有停。一箭，又一箭，又一箭。
    她的箭壶已经快见底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堆着几捆箭矢，可离她太远，够不着。
    “爹，箭不够了！”她回头喊，声音嘶哑。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从城下飞上来，直直地射向她的后背。
    萧明远在城楼里指挥调度，恰好转头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箐箐！”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苏文博一把抱住萧箐箐，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支箭。箭矢刺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襟。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死死地挡在她身前，没有倒下。
    “迷人公子！”萧箐箐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陡然拔高，“苏文博！”
    她扔下弓，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疯了！你疯了！”
    苏文博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咧嘴笑了：“没事……没伤到要害……死不了……”
    萧明远冲过来，蹲在苏文博身边，看着那支箭，手都在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住伤口，帮他止血。
    “忍着点。”他的声音沙哑，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苏文博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看着萧箐箐。萧箐箐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子……”她终于挤出两个字。
    苏文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萧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种不顾自身安危保护自家女儿的男人，此刻除了他，又多了一个。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家女儿为什么喜欢这样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太迷人的‘迷人公子’了。
    “能站起来吗？”他问。
    苏文博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肩上的箭还没拔，箭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每动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能。”他说。
    萧明远点了点头，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他手里：“按住伤口，别让血流太快。下去找秦老，他会处理。”
    苏文博愣了一下：“我不走。”
    “这不是走不走的问题。”萧明远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只会让箐箐分心。”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见萧箐箐正红着眼眶瞪他。那眼神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去。”她说，“把伤处理好再来。”
    苏文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按住伤口，转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箐箐一眼。
    “等我。”他说。
    萧箐箐没有回答，只是捡起地上的弓，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一支箭，瞄准城下一个狄兵，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人的咽喉。
    “啰嗦。”她低声说，嘴角却弯了一下。
    ——
    城墙上，战斗还在继续。
    柳云茹正守在城门上方，看见苏文博捂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被几个百姓扶下城楼，心里猛地一揪。
    那是她儿子。她亲生的儿子。
    “你们这群该死的畜生！”她猛地转过头，眼睛血红，盯着城下那些还在往上爬的狄兵，“竟敢伤我儿子！”
    她扔掉那把卷了刃的刀，从地上捡起一把狄兵丢下的弯刀，双手握住，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冲向了云梯最密集的地方。
    一刀劈下去，一个刚冒头的狄兵脑袋飞了出去。又一刀横扫，三个攀上垛口的狄兵惨叫着摔下去。她像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每一刀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柳云山在不远处，眼睛都瞪大了。打了这么久，他和妹妹身上都挂了彩，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腿也被砸伤了，浑身酸痛，连抬胳膊都费劲。可这妹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他吼道，“跟上！”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冲过去，和柳云茹并肩作战。
    “妹妹，你悠着点！”
    “悠什么悠！我儿子都受伤了！”
    柳云山不敢再劝，咬着牙，继续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
    ——
    城墙上，尸体越来越多。
    守军的，百姓的，更多的是狄兵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流成河，浸透了每一块青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没有人有时间去清理。活着的人踩着尸体继续战斗，脚下黏腻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有人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
    萧明远站在城门楼子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东段城墙，守军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还在咬牙坚持；西段城墙，百姓们用简陋的武器拼死抵抗，可他们不是士兵，他们不懂战阵，他们只是在用命填。
    城下，狄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们像蝗虫，像蚁群，黑压压的，杀不完，赶不尽。
    萧明远的心沉到了极点。
    能守住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这座城快撑不住了。可他又想起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士兵，那些还在用菜刀、锄头拼命的百姓，那些还在城下搬运伤员的老人和妇人。
    没有人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刀。刀锋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是友。他握紧刀柄，走到城墙边。
    一个狄兵刚从云梯上冒头，萧明远举起刀，狠狠砍了下去。
    “啊——！”
    那狄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
    “老夫……也能握刀，也能杀几个。”他咬着牙，握刀的手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