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质离开后，方青没有立刻撤。
    他们已经出了院墙，阿泰背着孙军走在最前面，另外几名队员把受伤的测量员夹在中间，沿排水沟向树林撤。
    营地里的人还在胡乱开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背影打进泥地，也有人绕过木屋，想从侧面截住撤离的人。
    方青靠在一根木柱后面，连续打出两个短点射。
    最先冲出屋门的人仰面倒下，后面几个人立刻缩了回去。
    他没有追着乱跑的人开枪，只盯着还敢端枪靠近院墙的那些人。
    这次来的目的始终是救人，杀多少人没有意义，能不能把孙军活着带回去才算结果。
    树林方向很快传来岩温的声音：“人都接到了。”
    “送上车，留四个人护送。”方青换上弹匣，“其他人回来。”
    岩温停了一下：“还回来？”
    “不要废话。”
    方青说完便切断通话。
    他从木柱后面闪出，贴着院墙向前移动。
    隆萨的人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他们习惯的是拿枪吓唬村民，在林场和过路商人身上收钱，真遇上训练过、敢顶着枪声往里压的人，三十多支枪也未必能凑出一支像样的队伍。
    地方武装能不能站住，看的从来不是人数，而是谁先认定对方不敢杀人。
    隆萨靠这套办法活了许多年。
    他穿过军装，当过班长，知道正规军不会为了几条偏僻山路天天驻在这里，于是拉起一批人，划了一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边界的防区。
    附近的木材、货车和村子都给过他钱，这些钱又替他买来枪和更多手下，久而久之，连隆萨也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营长。
    森莫港的人开枪以后，这层东西便没有了。
    三名队员从树林折返，轻机枪架在院墙缺口外。
    方青带着另外两人从正面压进院子，枪声很快从杂乱变得稀疏。
    有人扔下枪翻过后墙，也有人钻进树林，方青没有命人追。
    没有地形和外圈封锁，夜里追散兵容易吃亏，而且杨鸣养这批人，不是让他们替隆萨把逃兵一个个抓回来。
    木屋后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射击，子弹从方青头顶掠过。
    站在他身后的队员肩膀被木屑划开一道口子，抬手摸了摸，确认不是枪伤，随即继续向前。
    隆萨躲在一辆皮卡后面，一边换弹匣一边骂人。
    他的两名亲信趴在车轮旁，仍在朝院门射击。
    营地里剩下的人已经开始逃，他却不能逃。
    这块地方是他一点点抢出来的，枪可以丢，手下也可以散，可他只要跟着往树林里跑，明天便不再是营长。
    靠枪吃饭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别人看见他也会怕。
    方青从另一辆车后绕过去，先击倒了皮卡左侧的人。
    隆萨转身抬枪，红色光点已经落在他胸口。
    两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
    隆萨向后撞在车门上，手里的步枪掉进泥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扣了这么多人，收了这么多年钱，怎么会因为一支勘测队死在这里。
    方青走近两步，又补了一枪。
    剩下那名亲信扔枪跪了下来，双手抱住后脑。
    方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开枪，只让人把武器踢远。
    院子另一头还有几个人躲在屋里抵抗，轻机枪朝窗沿扫过一串子弹，木墙被打出一排窟窿。
    里面沉默了片刻，后门随即传来奔跑声。
    方青仍旧没追。
    他让人检查了几间木屋，把能带走的设备带走，又把停在院里的车辆油箱打开。
    这里的东西不值多少钱，留下来也只是让逃走的人重新聚起来。
    隆萨一死，谁捡到枪，谁就可能在几个月后变成第二个隆萨。
    汽油沿着木屋地板流开。
    方青点燃一块破布，抬手扔了进去。
    火从门口迅速窜上墙面，又顺着屋檐烧向旁边的棚子。
    堆在墙角的弹药被高温烤响，零散爆炸声不断传来。
    那些逃进树林的人隔着很远看见火光，没有一个敢回来。
    方青站在院外看了一会儿，确认几间存枪的木屋都已经烧起来，才带人撤向停车的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燃烧的营地仍把半边树林照得通红。
    ……
    第二天上午，孙军再次睁开眼睛，先看见了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挂着输液针，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试着动了一下，胸口和后背立刻传来疼痛，两条腿像是被人拆开重新接过，连脚趾都不太听使唤。
    周经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换了一套宽松病号服，手背和额头都贴着纱布。
    他一直盯着输液瓶，察觉床上有动静，连忙站起来。
    “醒了？”
    孙军张了张嘴，声音很哑：“这是哪？”
    “森莫港医院。”周经理按下床头呼叫器，又俯身看了看他的脸，“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主要是脱水、感染，还有在泥水里泡得太久。命保住了，剩下慢慢养。”
    森莫港医院建在小镇和港区之间，主楼六层，旁边另有急救通道和一块不大的停车场。
    这家医院从规划到建成没用太久，钱却花了不少。
    港口规模越来越大，工地、船员、武装和小镇居民都在增加，原来的卫生所只能处理发烧、外伤和普通急症，真遇上重伤，送去西港或金边往往要耽误时间。
    杨鸣批准建设以后，设备采购由梁文超亲自盯着，手术室、影像、检验、重症监护和血库该有的都有。
    梁文超如今掌管整家医院，也从金边、西港和国外招来一批医生。
    真正有水平的人不愿到这种偏僻地方长期生活，能招来的大多资历普通，医院给出的工资却比城里高出一截，还负责住宿和家属安置。
    钱能解决许多问题，解决不了的部分，只能继续加钱。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孙军的瞳孔和血压，又通知医生。
    周经理等她离开，才重新坐下。
    孙军偏过头：“其他人呢？”
    “都回来了。受伤的几个在楼下，没人死。”周经理给他倒了点水，用棉签沾湿嘴唇，“昨晚那些人把我们从营地带出来，半路有车接。到了港区，梁医生带人在急诊门口等着，你那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真以为你撑不过来。”
    孙军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隆萨呢？”
    “死了。营地也烧了。”
    周经理说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些。
    他并没有亲眼看见隆萨怎么死，只在车上听见远处的枪声，后来又看见树林后面升起火光。
    天亮前，他们被送进森莫港，车辆通过关卡时没有停留，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床位和急救人员，连谁伤得最重、谁需要先检查都有人提前报了过去。
    一夜之间，十个人从那片没人管的山林里被带回来，扣人的隆萨死了，营地也没了。
    周经理做工程这些年，接触过有关系的公司，也见过地方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那些人的力量通常藏在电话里，遇上麻烦先找官员，再找军警，最后由中间人坐下来谈价钱。
    森莫港走的是另一套办法。
    它有办公室、码头和医院，账面上做的是港口生意，真有人把手伸过来，树林里又会出现一批连名字都不留下的人。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孙军在泥坑里为什么那么肯定。
    “你那天说，只要电话打到森莫港，他们一定会来。”周经理看着他，“我当时觉得你烧糊涂了。”
    孙军嘴角动了一下：“现在信了？”
    “信了。”
    这话他说得很实在。
    谢志荣让他带队过来时，只告诉他森莫港有钱、有武装，杨鸣在金边也有关系。
    听起来无非是一家背景复杂的私人港口，这种项目在柬埔寨并不少见。
    可背景是给外人看的，昨晚那场营救才是森莫港真正压在桌子下面的东西。
    孙军没有替森莫港解释。
    他在这里做事的时间也不算长，却已经习惯了港区那套规矩。
    平时登记、门禁和货单一项不能少，出了事，也不会让下面的人自己认倒霉。
    前者让人觉得麻烦，后者才让人留下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刘龙飞站在门口，身上的衬衫还有几道皱痕，像是一夜没睡。
    他先看了一眼监护仪，随后把目光落到孙军脸上。
    周经理马上站起来：“刘总。”
    刘龙飞点了点头：“谢总那边已经知道你们安全了，宏达的人下午会过来。你也去休息一下，别在这里陪着了。”
    周经理听得出这是要单独说话。
    他替孙军把水杯放回床头，客气地朝刘龙飞打了声招呼，随后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