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对峙还在持续，山前杀气凝滞，狂风不扬，天地间只剩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遥遥对冲。
    人族阵营之中，几名资历极深的十脉境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出眼下妖群死战不退、硬拼必定损耗惨重的局面，当即心生算计，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名青衫长老踏步而出，灵力裹着声音浩荡传开，响彻整片山脚战场，试图分化四大妖族族群：“尔等妖族盘踞秘境，固守荒山，终究难成大道！如今我七国二十万修士齐聚，大势已定，尔等五万妖众根本无力抗衡！”
    “识相者即刻弃械臣服，脱离族群、归降我人族，可保性命无虞！”
    话音落下，他目光率先扫过性情相对温顺的玄纹灵鹿族、风翎雪隼族，企图先动摇两大族群的战意，撕裂妖族联军的阵线。
    可回应他的，只有愈发狂暴的妖气与冰冷的杀意。
    玄纹灵鹿族长抬首，晶莹灵角寒光乍现，眼底满是鄙夷与愤怒，常年滋养灵脉的温顺灵气尽数化作杀伐之力，宁死不降。高空之上，无数风翎雪隼振翅长鸣，唳声刺耳，风道利刃环绕周身，以示死战之心。
    墨甲岩犀族更是轰然踏地，厚重岩甲震颤出沉闷巨响，万千犀兽低头亮角，战意滔天，毫无半分退缩之意。
    没有任何一只妖族动摇，没有任何一族选择妥协。
    四大族群世代共生秘境祖地，血脉相连、休戚与共，早已扎根此地万年，岂会被几句空口许诺蛊惑，弃家园、弃族人于不顾？人族的分化劝降，终究是徒劳一场。
    见妖群心志坚定、无懈可击，一众人族长老面色微沉，彻底掐灭了劝降分化的心思，眼底贪婪与杀伐之意愈发浓烈，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大举开战，屠戮夺宝。
    而战场一侧，苏沉伫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小小的熊影，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大黑驴也凑上前来，收敛了往日的嚣张嬉皮，黑眸紧紧盯着草药熊族群前方的小小身影，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轻轻甩了甩尾巴，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诧异：“真……真的是那小东西？当初那个跟在我们身后蹭吃蹭喝、傻乎乎的小笨熊？”
    苏沉微微颔首，眼眸复杂万千，有恍然，有心疼，更有无奈。
    时隔多日，再次相见，昔日懵懂贪玩、无忧无虑的小宝，此刻满身紧绷、眼眶赤红，身处族群绝境，满心恐惧却依旧倔强死守家园，模样让人心疼。
    “是它，没错。”苏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大黑驴看着两军对峙的必死格局，连忙出声提议：“沉小子，既然是老熟人，待会儿开打我们护住这小家伙就行！保它一条性命，不让它死在乱战之中，其余的，我们不管！”
    可苏沉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小宝颤抖却坚定的小身子上。
    “没用的。”
    他太了解小宝的性子，温顺却重情，纯粹且执拗，骨子里带着妖族最质朴的宗族大义。让它舍弃族人、独自苟活，比杀了它更让它痛苦。
    “它不会丢下自己的族人、自己的族群独自逃生。”
    苏沉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沉重：“而且，草药熊一族与世无争，世代扎根秘境祖地，守灵脉、养灵药，从不主动屠戮人族、祸乱生灵，与外界那些嗜杀嗜血的妖兽截然不同。今日这场祸事，从来不是它们挑起，只是人族贪婪作祟罢了。”
    他微微仰头，轻叹了一口气。
    抬眸望去，前方是五万誓死守城、无路可退的妖族，身后是浩浩荡荡、杀气腾腾、贪婪无度的二十万七国修士。
    悬殊到极致的战力差距，冰冷又残酷。
    一抹苦涩的笑意，悄然攀上苏沉的唇角。
    大黑驴看着他这副模样，瞬间心凉半截，瞬间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奈哀嚎一声，满脸生无可恋：“完了……你又要当烂好人、当圣人了是吧？”
    苏沉再度摇头，神色坦然，无半分矫揉造作。
    “我从不是什么圣人，甚至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不懂普渡众生，也无心悲悯天下，我从来都只是自私之人。”
    他眸光澄澈，语气坚定无比：“我只想护住我所在意的，无关种族，不分人妖。我在意的，我便会伸手去护。”
    话音落下，苏沉不再迟疑，孤身一人，抬步向前。
    一步踏出，他径直走出人族阵营，穿过无数修士身前，朝着人族与妖族对峙的空旷中央缓缓走去。
    这突兀的举动，瞬间惊动全场。
    二十万七国修士尽数侧目，一众天骄、老牌长老皆是一愣，满脸茫然不解。大战在即、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这时候苏沉孤身走出阵营，意欲何为？
    对面五万妖族联军也瞬间敛去部分杀气，无数妖瞳齐刷刷锁定那道独行的青年身影，戒备丛生，却又摸不透对方意图。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聚焦在那道挺拔孤绝的身影之上。
    楚国阵营之中，一众自北域同来、定居青山的同伴，此刻尽数面露惊色，心头满是不解。
    莫红衣一身红衣猎猎，眉眼间的淡然彻底褪去，在这二十万修士对峙五万妖族、大战一触即发的必死局势下，他孤身走出阵营的举动，完全猜不透其用意。
    灵舟仙子立于一旁，清雅温婉的面容满是讶然，眸光紧紧锁定中央那道身影，心头纷乱不已。在她认知里，苏沉素来沉稳理智，步步有度，从不会做无谓冲动之事，可今日之举，太过反常，荒唐又冒险。
    天女琴指尖轻颤，清丽的脸庞布满疑惑。她熟读人心、善察情绪，却丝毫看不透苏沉此刻的心思，只觉得此刻的局势凶险到了极致，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青山宗门的一众天才弟子，更是面面面相觑，神色茫然又紧张，这不顾一切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心生忐忑，全然摸不着头脑。
    不止青山一脉，楚国其余两宗天才同样全员疑惑。
    罗江宗一众天骄纷纷蹙眉，交头接耳，眼底满是不解：“苏丹师这是要做什么？两军阵前，生死对峙，他孤身立于中央，太过冒险！”
    灵均宗弟子亦是神色躁动，满心诧异，纷纷揣测苏沉的意图。
    就连素来温润清雅、心性沉稳的灵均公子，此刻也敛去了一身悠然风雅，眸光凝沉，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困惑与惊疑。他一路伴苏沉同行，见证过他的实力与沉稳心性，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贸然行事，置自身于天地两大洪流的夹缝中央。
    一时间，楚国所有天骄、同门同伴，尽数心绪纷乱，震惊、疑惑、忐忑交织，无人知晓，苏沉这一步踏出，究竟意欲何为。
    大黑驴站在原地，看着苏沉决绝的背影，气得驴蹄直跺地面，嘴里不停碎碎念吐槽，满是抱怨：“服了！真是服了！倒霉透顶！驴爷这辈子最大的坑就是你！好好的秘境寻宝、坐收渔利不好吗？非要蹚这必死的浑水！”
    “二十万修士！五大妖族死战！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驴爷今天怕真是要栽在这里了！真想直接跑路，丢下你不管！”
    它嘴上怒骂连连、吐槽不断，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可诚实的四肢却没有半分退缩。
    下一秒，大黑驴甩动黑尾，毅然抬步，紧跟在苏沉身后，一同走入两军中央的对峙空地。
    一人一驴，并肩而立，立于两大洪流之间，渺小却孤勇，硬生生割裂人妖两界的滔天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