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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一听,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扬起:
“怎么没怂?我看你看得真真的!刚才陈大哥被刘家嫂子教训的时候,你看热闹倒是起劲,后来见要来真格的,你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想溜了。”
张小蔫瞪大眼睛,涨红了脸争辩:
“大、大人的事!我、我凑什么热闹!”
“借口!”
老鼠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往前逼近半步,垫起脚尖,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我今天可是跟刘家嫂子学到了。”
张小蔫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你个小毛丫头片子,学、学什么不、不好……”
“学怎么治你们这些不认账的臭男人!”
老鼠骄傲地哼了一声,伸出小拇指,在张小蔫眼前晃晃,
“咱们可是拉过钩的!说好了等我长大,就嫁给你。你以后可不能娶别人!”
张小蔫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耳根的温度直线飙升。
“你、你、你……”
小石头在嘴里翻滚,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胡、胡说什么……谁、谁要娶别、别、别……”
“你要是敢像陈大哥那样怂,我明天也拿破锣去街上敲!”
老鼠露出小虎牙,作势要扑上去咬他。
张小蔫惊得浑身一激灵,嘴皮子彻底罢工了,他猛地转身,逃也似地朝着中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喂!死结巴你跑什么!有本事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老鼠在后面放肆地咯咯大笑,撒开丫子追了上去。
……
营里营外。
坊里坊外。
城里城外。
十里长安,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自打铁林军入城之后,这座沉寂了太久的千年古都,就像是冬眠苏醒的巨熊,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街头巷尾,再也没有压抑的死寂和破败,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号子声、推车轮子的骨碌声、叮叮当当的锤头声,还有孩童们不知疲倦的欢快笑闹声。
被战火烧毁过半的东西两市,如今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重建工作。成千上万的劳力赤着膀子、喊着号子在废墟上清理碎砖烂瓦,一车接一车的泥土和石料被运送进去,更多的木料被运了进来,放眼望去,板车络绎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这项浩大的工程时日漫长,按照官府的说法,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完不成。
但长安城要即刻开展与外界的大宗交易,而且百姓们也要吃饭过日子。
于是,在护国公林川和参谋部的规划下,城外新开辟出了一座方圆数里的荒地,以粗壮的原木打桩,用寨墙围合封闭,作为临市。
这里设立了市署和平准署,由官府直接接管。
每日清晨,市门一开,穿着崭新皂衣的官差便会在市口立起规矩。所有的度量衡全部要经过官府核验,哪怕是你自己带来的缺个口的破斗,也得用官府的官斗量准了,刻上印记才能用。
不仅如此,平准署还负责实时宏观调控,若是哪家商贩敢在这百废待兴的档口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不用老百姓去掀摊子,巡市的战兵便会当场把人枷起来,连摊带货一并查抄。
有了这种雷霆手段的铁腕护航,临市虽然是个用木头临时篱出的场子,却出奇的有秩序。
而另一边,获得了护国公封赏的那一百多个部落,在各自带领部族按照文书迁徙至分封的领地、划定草场之后,也都没有闲着。
在青草刚刚冒头的春日里,一支支披着羊皮袄子、牵着大马和骆驼的队伍,从关中平原四散而出。各族的头人们陆续派出商队和机灵的人手,打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图腾旌旗,朝着西域、蜀南、陇右、漠北等四面八方进发。
他们带着共同的任务——
把关中平复、商路重开、护国公坐镇长安的消息,像春风一样散发出去。曾经被羯人阻断的丝绸商路,正在以这些部族为触手,重新向外探出试探的脉络。
除了对外的商路复苏,在长安城内的一百零八坊之中,新的商税法和坊市管理办法也随着一张张张贴在各坊市墙头的告示,迅速宣传开来。
告示是用大白话写的,旁边还专门配了识字的文书先生,从早到晚给围观的百姓们念叨。
“听好了啊大伙儿,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但凡是自家编的草鞋、打的家具、种的小葱,拿出来换点口粮的,全都不收税!”
文书先生敲着锣,嗓门震天响,“若是开买卖铺子的,头一年免除一半商税!以后也是明码实价,再也没有羯狗那些乱七八糟的盘剥!”
这消息一出,百姓们的心头算是彻底吃了颗定心丸。
不仅是本地人,那些消息灵通、胆子大的晋地商队,甚至还有少部分蜀地的行商,已经赶着马车、推着鸡公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长安的街头。带来的不光是盐巴、茶砖、丝绸,更是给这座城市注入了新鲜的血液。
虽久经战乱,长安的底子被打烂了,可人的力量却是无穷无尽的。那些经历过生死的老百姓们,只要给他们一口喘气的机会,一块没有刀光剑影的地盘,他们就能像石头缝里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即便是手头没有什么好东西,人们也能想尽办法做点小生意。老妪拿着自家防身剩下的两块破旧厚布,换到了几把锋利的锥子;大媳妇小媳妇们拿出压箱底的针头线脑、自制的粗糙脂粉,以物易物,换取几升粟米。
没过几天,街头就立起了一个个简易的茅草棚子。
原先只能缩在墙根底下的闲汉们,这会儿也精神了,搬来几口缺角的破水缸和几张破桌烂条凳,熬起了一大锅热汤,挂上了简易的幌子。哪怕卖的只是最浑浊的劣酒和泛黄的粗茶,也依然能引来来往干活的苦力们掏出新赚的铜板,美美地喝上两大碗。
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而有力的打铁声从巷子深处传来,火星子从一间新修补好的半敞开瓦房里直往外溅。
那是范大锤的铁匠铺重新开张了。
范大锤赤着上身,抡着铁锤。旁边,曾经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孟头,如今却是红光满面,正卖力地踩着风箱。
“大锤!再加把劲!”
老孟头咧着干瘪的嘴喊道,“前街卖肉的老李家那把杀猪刀得赶紧交货,那可是两斤杂面换来的好生意!”
“孟叔,您就瞧好吧!只要没羯狗在后头拿着鞭子抽,我范大锤这把子力气,能把长安城砸出个窟窿来!”
范大锤哈哈大笑,手底下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
隔壁不远处,周木匠正拿着刨子,在一块新砍来的木料上呲啦呲啦地推着。木花卷着香气散落在地上,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木花堆里翻滚打闹,不时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再往前走,便是刘寡妇的家。
院子里,大黄牛正安静地嚼着草料。
刘秀芬正跟大闺女坐在阳光下,一块儿缝补着一件崭新的大号男装罩衫。那针脚细密扎实,尺寸明显是按照某个身高体阔、满脸坑洼的汉子比量出来的。
一旁的垫子上,小闺女露着日渐圆滚滚的小肚皮,在春日里呼呼大睡。
十里长安,再不复昔日的人间地狱。
便如同春雨过后的春笋一般,破土而出,处处皆是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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